巷子裡傳來了馬蹄聲。
不是一匹馬，是七八匹。蹄鐵敲在青石板路上，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，由遠及近，越來越響。
拾玖把茶盞放下，走到偏廳門口，沒出去，就站在門，看著主道盡頭出現了一隊人馬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個騎馬的護衛，清一的黑勁裝，腰側佩刀，面容冷峻。中間是一輛馬車，馬車不大，但很緻，車用黑漆塗得油亮，車廂的簾子是深藍的綢緞，上面繡著銀的雲紋。
馬車停在了東苑門口。
一個護衛翻下馬，走到馬車旁，掀開了簾子。
先從馬車裡出來的，是一隻腳。
穿著一雙黑的朝靴，靴面乾乾淨淨，一塵不染。然後是袍的下襬——緋的，五品以上員才能穿的緋。最後是整個人的形，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，冠整肅，面容清矍。
越輕涯。
他看起來五十出頭的年紀，頭髮花白，梳得整整齊齊，用一玉簪束在頭頂。面容方正，眉骨高，眼窩深，鼻樑直，薄而紅潤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亮得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，看人的時候不是直視，而是微微眯著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算計。
他下了馬車，站在那裡，先是抬頭看了看東苑的門楣，然後又看了看兩邊的銀杏樹，最後把目落在了迎出來的公子上。
公子今天穿得很正式。一件藏青的長袍，面料極好，暗紋的雲錦，腰繫白玉帶，頭上戴著玉冠。整個人站在那裡，長玉立，清俊得像一幅畫。
但拾玖注意到，他的腰背比平時得更直，那種直不是放鬆的直，是刻意繃著的直，像一把被拉滿的弓。
“義父。”公子微微躬，聲音不高不低，恭敬但不卑微。
越輕涯走上前，手拍了拍公子的肩膀，作親暱而自然，像每一個慈的長輩見到晚輩時那樣。他笑著，聲音不大，但中氣很足：“瘦了。最近又沒好好吃飯？”
“最近事務多，有時候顧不上。”公子直起，側做了個請的手勢，“義父裡面請。”
兩個人並肩走進了東苑。越輕涯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腳下的土地，目不時掃過兩側的院牆、廊柱、門窗，像是在看風景，又像是在做評估。
公子走在他側，落後半步的位置，步伐比他快一點點，但始終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，不遠不近，不多不。
拾玖看到這裡，轉離開了偏廳，繞到正廳的後門，無聲地走進去，站到了廳堂最角落的位置。這個位置不顯眼，但能看到正廳的全貌，也能聽到所有人的對話。
正廳裡已經擺好了茶點。越輕涯被讓到了主位——不是公子平時坐的那個位置，而是一把特意搬來的太師椅，椅背上搭了一塊深棕的錦緞，比公子坐的那把椅子高了半寸。
這個高度差是故意的。
在禮儀上，主位高於客位是正常的，但高半寸又不會太明顯，既給了越輕涯面子，又不會讓公子顯得太低。
拾玖在心裡給公子點了個贊。這些細節，不是有心人本看不出來。
越輕涯坐下後，端起茶盞聞了聞，喝了一口，放回桌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他抬起頭，目掃了一圈廳堂裡的人——公子坐在他左手邊，趙武站在門口，月影在旁伺候茶水，角落裡還站著一個人。
他的目在拾玖上停了一瞬。
“這是？”他問公子。
公子順著他的目看過去，聲音平淡：“新來的幕僚，拾玖。”
“幕僚？”越輕涯重複了一下這個詞，目又回到了拾玖上，這一次看得更仔細了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，“看著面生。哪裡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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