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老丈沉默了片刻。
他轉過，面對著穗娘，斗笠下的眼睛在夜中像兩粒深潭。
“因為，”他緩緩說，每個字都清晰，“你是徐家的孩子。”
“木工機關。你爹那一支，因為手藝好，被召進京城，進了工部。你爺爺不放心，把你這支留在江南，託我照看。”
他頓了頓，竹篙水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，“那時你才三歲，梳著兩個小抓髻，總跟在我後面‘三爺爺’。”
穗娘捂住。
那些破碎的、模糊的夢——朱漆大門，燙金匾額，一個老人抖的手……原來都不是憑空而來。
“那我……我怎麼會失憶？怎麼會到楊家村？”
“三年前，徐太師府出事前三個月。”
徐老丈的聲音更低了，像怕驚擾夜中的什麼，“你爹預到大禍將至，連夜派人把你送出京城。一共八個護衛，都是好手。走的是水路，想從運河下江南。”
水聲嘩嘩。
“走了七天，在徐州段遇襲。對方人多，裝備良，不是普通匪類。
護衛拼死抵抗，最後只剩兩人護著你跳了船。
你墜河中，頭撞在礁石上……等我們的人順流找到時，你漂在淺灘，高燒三天，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。”
穗孃的眼淚無聲流淌，滴在懷裡的包袱上，浸出深的圓點。
那些混的夢境，水底的窒息，刺骨的寒冷……原來都是真的。
“為什麼……”的聲音哽咽，“為什麼要殺我們？”
“因為徐家的手藝。”
徐老丈長長嘆息一聲，嘆息聲混在夜風裡，消散無蹤，“徐家世代鑽研機關械，有些圖紙……太過妙，也太過危險。
有人想據為己有，有人想徹底毀掉。
你爹不肯，就了某些人的眼中釘。”
他停頓了很久，久到穗娘以為他說完了，才又開口，聲音得像生鏽的鐵，“徐太師府一百三十七口，除了你，無一倖免。”
穗娘愣住了。
河風灌進裡，涼颼颼的。
“上船吧，”徐老丈出手，手掌寬厚，掌紋深刻，“路上慢慢說。”
穗娘握住他的手。
船晃了晃，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。船很小，烏篷低矮，進去得彎腰。
艙裡只能容兩三個人，艙底鋪著舊草蓆，散發著一混合了河水、魚腥和乾草的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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