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士適時遞過來一張紙巾，接過去，胡在臉上抹了抹，眼眶還是紅的，鼻尖也酸得發脹。想說點什麼，翕了幾下，終於出一句：“謝謝……謝謝您。”
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醫生微微點了下頭，沒再多說，只囑咐了幾句繼續觀察溫、注意滴速之類的話，便轉往下一間病房走去。白大褂的角在走廊燈下晃了晃，消失在拐角。護士跟在後頭，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，目裡帶著一點溫熱的同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門關上的一剎那，整個人像被空了一樣，靠在門板上，雙發，幾乎站不住。
慢慢坐到地上，背靠著冰涼的門，仰起頭，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淌。沒去，任由它們順著臉頰進領，涼颼颼的。天花板上那盞日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，白有些刺眼，卻捨不得閉上眼，好像一閉眼，剛才那句話就會被收回去似的。
“沒有惡化。”
“往回穩了。”
在心裡反覆默唸著這兩句，像念一道護符，念著念著，忽然捂住，悶悶地哭出了聲。
這半個月來，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。小遠剛住院那幾天，燒到西十度，小臉燒得通紅，乾裂起皮，整個人在病床上，像一隻被雨淋的小。守在床邊，一宿一宿地不合眼，每隔半小時量一次溫，用溫水給他子降溫，手心、腋下、大，一遍又一遍。護士來換的時候看眼圈發青，勸去歇一會兒，搖搖頭，說沒事，我不累。
怎麼可能不累。可累算什麼呢。比起孩子的罪，這點累本不值一提。
小遠做腰穿那天，在檢查室外面等著，聽見裡面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，整個人像被釘在牆上一樣，指甲掐進掌心，掐出一道道紫紅的印子。想衝進去，想把孩子抱出來，想跟醫生說我們不做了，可知道不行。只能站在外面，聽著那一聲比一聲尖銳的哭喊，把咬出了。
後來小遠被推出來，小小的人蜷在床上，臉慘白，睫上還掛著淚珠，看見就癟著，委屈地喊了一聲“媽媽”。俯下去抱他，覺到那小小的在懷裡微微發抖，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，疼得不上氣。
“媽媽在，媽媽在。”只會反覆說這一句。
那天晚上，小遠燒得更高了，整個人迷迷糊糊的，裡不知道在說什麼。把耳朵湊過去，聽見他斷斷續續地喊“媽媽”，聲音又細又弱，像一快要斷掉的線。握著他的手，一遍一遍地應著：“媽媽在呢，媽媽哪兒都不去。”
說到做到。這半個月，幾乎沒有離開過醫院。唯一一次出去，是三天前帶的巾用完了，去樓下的超市買，來回不到二十分鐘，一路上都在小跑，生怕孩子在這二十分鐘裡出什麼事。回來的時候看見小遠還在睡，才鬆了口氣，坐在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，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溼了。
此刻坐在地上，背靠著門板，忽然覺得那口氣終於能鬆一鬆了。不是全部，只是小小的一鬆，但己經足夠讓整個人癱下來。
想起醫生說的“最險的一關”，這幾個字讓後怕得渾發冷。原來這些天，小遠一首在鬼門關前面晃悠。而什麼都不知道，只知道守在床邊，一遍一遍地給他臉，一遍一遍地量溫，一遍一遍地在心裡祈禱，祈禱各路神仙、各路菩薩，不管是誰，只要能聽見，就發發慈悲，救救的孩子。
從來不信這些的。可那天晚上，在走廊盡頭的窗臺邊，對著黑沉沉的夜空，把能想到的神佛都求了一遍。甚至許諾，只要小遠能好起來，讓做什麼都行，讓折壽都行。
現在小遠真的在好起來了。
忽然覺得有些荒唐，又有些慶幸。荒唐的是自己居然會對著空氣許願，慶幸的是，不管是誰聽見了，總之是有人聽見了。
慢慢從地上爬起來，還是的，扶著牆站了一會兒，才走回床邊。小遠還是那個姿勢，安安靜靜地睡著，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，眉頭也舒展了，小臉不像之前那麼蒼白，出一點。手探了探他的額頭，還是有點熱，但己經不是那種燙手的溫度了。
搬過那把摺疊椅，挨著床沿坐下來，把小遠的手重新握在掌心裡。那手小小的，的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是住院前剛給他剪的。記得那天小遠坐在上，一邊看電視一邊著手指頭讓剪，剪到小拇指的時候忽然了一下，說媽媽你輕一點，我怕疼。笑著說好，放慢了作，一一地剪，剪完還用指甲銼把邊緣磨平。
那時候怎麼也沒想到，幾天後孩子會躺在這裡。
低頭看著那隻手，忽然想起小遠剛出生的時候，也是這麼小的一隻手，攥著的食指，攥得的，怎麼都不肯鬆開。助產士笑著說這孩子勁兒真大，以後肯定是個有主見的。當時疼得渾是汗，可聽到那句話，還是笑了。
那時候以為，往後的日子會像所有普通家庭一樣，平平淡淡，安安穩穩。孩子一天天長大，會爬，會站，會走，會跑，會背書包上兒園，會在放學路上嘰嘰喳喳地講今天學了什麼歌、跟哪個小朋友玩了什麼遊戲。以為這些平常的、瑣碎的、不值一提的日子，會一首一首延續下去。
可生活從來不會按你想的來。
小遠一歲多的時候，他爸開始晚回家，開始不回家，開始接電話的時候走到臺上，低聲音說些什麼。不是沒察覺，只是不想去細想。以為忍一忍，退一步，一切都會好起來。可有些東西不是你忍就能留住的。該散的，終究還是散了。
離婚那天，抱著小遠從民政局出來，外面下著雨，沒帶傘，就那麼站在雨裡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小遠摟著的脖子，聲氣地問：“媽媽，你怎麼哭了？是不是下雨淋到眼睛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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