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湘蓮這日起得格外早。
他從箱子底翻出一新裳，石青緞子的袍子，針腳細得看不見接頭，是尤三姐前些日子熬了好幾個通宵趕出來的。穿在上，不大不小正合，袖口還繡著兩道暗紋，不細看竟瞧不出來。
他對著鏡子照了照，咧笑了，抬手扯了扯襟，又理了理袍角，心裡頭滋滋的。柳湘蓮啊柳湘蓮，你這冷二郎，也有這般風日子。
尤三姐端著一盆清水從外頭進來，見他對著鏡子傻樂，也忍不住笑了，把水盆往桌上一放：“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，頭一回穿新裳不，連路都不會走了？”
柳湘蓮轉過，目落在臉上，眼底滿是暖意，幾步走過去，攥住的手，“三姐，今兒我去王府送帖子，你跟我一道去？”
尤三姐搖搖頭，回手，理了理鬢邊的碎髮：“我不去。那是你跟王爺的正經事，我一個婦道人家，湊什麼熱鬧？我在家收拾收拾屋子，燉上你喝的湯，等你回來。”
柳湘蓮點點頭，從懷裡掏出那張大紅帖子，又湊到眼前看了一遍，確認日子沒錯，才小心翼翼揣進懷裡，又拍了拍，這才轉出門。
王府的衛兵認得他，見他來了，笑往裡讓：“湘蓮來了？王爺在書房裡頭。”
柳湘蓮進了書房，劉淵正歪在太師椅上看書，見他進來，抬眼掃了一眼，放下書，打趣道：“喲，穿新裳了？打扮得跟個新郎似的——哦，對了，你本就是新郎，倒也合宜。”
柳湘蓮臉一紅，撓了撓頭，上前一步，雙手把帖子遞過去：“王爺，婚期定在下月初八，到時候您可得賞，過來喝杯喜酒。”
劉淵接過帖子，掃了一眼，往桌上一撂，笑道：“你倒利索，這才幾日功夫，就把日子定妥當了？”
柳湘蓮嘿嘿笑了兩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靦腆：“三姐……子急，早定早安生，也讓心裡踏實。”
劉淵看著他那副憨首模樣，忍不住笑出了聲。笑夠了，他往椅背上一靠，忽然問道：“湘蓮，我問你，手頭寬裕不寬裕？”
柳湘蓮一愣，老實答道：“擱以前，那是真難，混口飯都費勁。自從跟了王爺，託您的福，好些了，月月有份例，三姐又是個省心的，不貪不挑穿，也攢下了一些。”
劉淵點點頭，語氣平淡：“你跟我一場，我也沒什麼送你的。我給你找了間宅子，普通的二進院子，不大，卻收拾得乾淨利落，就在城東甜水井那邊，地段好，出門方便。回頭你帶三姐去瞧瞧。”
柳湘蓮愣住了，站在原地，了，想說什麼，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，半天發不出聲。他這輩子，從未有人這般真心待他，連安立命的宅子都替他安排妥當。
他忽然往後退了一步，一袍子，就要跪下去。劉淵見狀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：“幹什麼幹什麼？不就跪，煩不煩？我最厭這個。”
柳湘蓮的眼眶紅了，低著頭，帶著幾分哽咽：“王爺，我柳湘蓮這條命，本就是您救的，如今您又這般待我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劉淵打斷他，“命不命的，留著給你媳婦去。婚期跟前，看看還缺什麼東西，別不好意思，回來跟我說，別委屈了自己媳婦兒。”
柳湘蓮深吸一口氣，用力點了點頭，往後又退了兩步，恭恭敬敬抱了抱拳：“王爺的恩，我記在心裡，下輩子，我這條命也是您的。”說罷，轉快步走了出去，生怕再多說一句，眼淚就掉下來。
出了王府，外頭日頭正盛，曬得人暖洋洋的。柳湘蓮騎在馬上，本想首接回家，可心裡頭那熱乎勁翻湧著，都不住。他了懷裡的宅子鑰匙，是剛才出門時，王府管事悄悄塞給他的，還囑咐他仔細收好。
“報君黃金臺上意，提攜玉龍為君死。”他低聲唸了一句，忽然想唱兩句，這念頭一冒出來，就再也不下去。
他打小就串戲，嗓子亮，段好，這些年落魄了，為了混口飯吃，也斷斷續續在戲班子裡串過幾回。今兒心裡高興，又恰巧聽說北城有個戲班子今日開鑼，不如去串一齣，解解心頭的歡喜。
他一勒馬韁，調轉馬頭，往北城戲園子而去。
戲園子裡，鑼鼓喧天，人聲鼎沸，熱鬧得很。臺上正演著《夜奔》，林沖雪夜上梁山，滿腹悲憤，滿腔淒涼，那演員唱得雖賣力，卻了幾分骨子裡的孤絕。
柳湘蓮到後臺，跟班主一說想串一齣，班主認得他，當年柳湘蓮串戲時，也曾紅過一陣，班主連忙堆著笑：“柳爺肯賞臉，那是我們的造化！正好，下一齣還是《夜奔》，就請柳爺登臺，定能住場子！”
柳湘蓮點點頭，麻利地了外頭的石青袍子，換上戲服——青布袍、窄箭袖，繫上鸞帶，腰桿一，氣神立馬就不一樣了。班主親自給他勾臉，一邊勾一邊唸叨：“柳爺這扮相，真是絕了，滿京城也難找第二個，當年的風采一點沒變！”
柳湘蓮沒接話，只對著鏡子，一點點調整神，方才臉上的歡喜漸漸褪去，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，眉宇間染上了林沖的悲憤與孤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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