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了半晌，鴛鴦上前輕聲勸：“老太太，林姑老爺和林姑娘難得來一趟，該說些高興的話，別再傷心了。”
賈母這才收了淚，拿帕子乾淨臉，拍著黛玉的手笑道：“是我老糊塗了，只顧著哭，倒掃了興。你爹平安回京，本該是大喜事，咱們要高興才是。”
王夫人也了淚，臉上堆起笑意，開口問道：“林姑爺此次回京，皇上可有什麼差事安排？”
林如海欠了欠，語氣平和：“承蒙皇上恩典，授了太常寺卿，晉資德大夫。”
王夫人臉上的笑意頓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復如常。太常寺卿掌管禮樂祭祀，看似清貴重，實則無半分實權，於家族權勢並無助益。看了賈母一眼，賈母神淡淡，只點了點頭：“好，好，能留在京城，常來走就好。”
林如海將二人的神看在眼裡，不聲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賈母拉著黛玉的手，細細問在王府的日子，吃得可香，睡得可穩，嫂子待好不好。黛玉一一聲應答，說秦可卿待如親妹妹，劉淵也疼，英蓮天天陪著玩耍，迎春、惜春也在府裡同住，熱鬧得很。
“迎春和惜春在你那兒，有你嫂子照看，我也就放心了。”賈母點了點頭，輕嘆一聲，“惜春那孩子子冷僻，不說話，在王府住了這些日子，子可和些了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黛玉笑著回道，“雖還是話，卻比從前鬆快了，前兒下雪，還跟我們一起賞雪聯句，雖說只說了兩句，也是難得的長進。”
賈母聽了，臉上出真切的笑意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說著又拍了拍黛玉的手，“你在王府有哥嫂疼著，比什麼都強，我也就不用日日惦記了。”
王夫人在旁聽著，臉上笑意淡淡，並未接話。
正說話間，外頭傳來腳步聲，簾子一掀，寶玉走了進來。他穿一件大紅箭袖，外頭罩著石青緞褂，頭髮梳得齊整，臉上帶著幾分稚氣的笑意。進門先給賈母請安，又給王夫人行禮，這才看見林如海和黛玉。
“姑父。”寶玉上前行禮，目卻不由自主飄向黛玉，再也挪不開。
林如海微微點頭：“寶玉也長這麼大了，越發俊秀了。”
寶玉應了一聲，眼神首首落在黛玉上。黛玉正端著一盞茶，低頭吹著茶湯上的浮沫，並未看他。
寶玉站在原地，竟忘了言語。前兒見黛玉，穿一件淡青衫，立在廊下與丫鬟說話，風一吹，角輕揚，他遠遠看著，竟不敢上前打擾。
“寶玉，愣著做什麼？過來坐。”賈母拍了拍邊的椅子。
寶玉回過神，走過去坐下，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黛玉那邊瞟。黛玉恰好抬眼，對上他的目，微微頷首，算是打過招呼，隨即又低下頭喝茶，神平靜無波。
寶玉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紮了一下，空落落的。
寶釵坐在角落裡，手裡捧著一盞茶，鶯兒在旁低聲說著閒話，角噙著溫婉的笑意，手指輕輕順著杯沿打轉。寶玉進門時，抬眼瞥了一下，便又低下頭；見寶玉目追著黛玉，端茶的手微微一頓，茶水晃出一滴，落在手背上，也沒，依舊與鶯兒說話，聲音穩當，神未變。
王夫人看了看寶釵，又看了看寶玉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，終究沒說什麼。
賈母留了午飯，擺了兩桌，男客在外間，眷在室。林如海與賈政一桌，賈政給林如海斟了一杯酒，笑道：“如海一路舟車勞頓，辛苦了。太常寺雖是清職，卻也是京，比在外奔波安穩多了。”
林如海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：“二舅兄說得是。”
室這桌，賈母坐主位，王夫人陪在旁側，黛玉與寶釵分坐左右。桌上菜餚盛，鴨魚俱全，還有兩碟時新蔬菜，在這時節，實屬稀罕。
賈母給黛玉夾了一箸菜，又給寶釵夾了一箸，笑著道：“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。寶丫頭親事己定，往後就是咱們家的人；玉兒有哥嫂疼惜，我也徹底放心了。”
王夫人連忙接話：“可不是嘛，寶丫頭的親事定了，老太太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。只是如今籌建省親別院，公中銀子不湊手，我與薛姨媽商量，薛家願意幫襯些，也算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黛玉低頭吃飯，筷子在碗裡輕輕著，一言不發，只當沒聽見。
賈母看了王夫人一眼，目淡淡，並未接話，氣氛一時有些微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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