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淵進宮時，天還沒亮。
西苑寧壽宮外的甬道上，太監提著燈籠前頭引路，火把牆磚映得發黃，牆積雪沒掃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他呵出一口白氣，了手指，跟著太監往裡走。
往常這時候來，無非陪太上皇下棋垂釣，今日卻不對勁。傳信的太監話說得含糊，只提“皇上也在”，半點兒由頭都沒。劉淵一路掂量，到了寧壽宮門口，反倒沉下心來。
殿門推開，一藥味首沖鼻端。
劉淵皺了皺鼻，步進門，見太上皇歪在羅漢床上，蓋著灰鼠皮褥子，臉蠟黃，眼窩深陷，乾燥的都起皮。皇帝坐在床邊圈椅上，端著一碗藥，拿調羹慢慢攪，藥濺在龍袍袖口，他也不理會。
“臣劉淵——”
“罷了罷了。”太上皇擺手，聲音發虛，帶著痰響，“那些虛禮免了，過來坐。”
劉淵上前，在太監搬來的繡墩上落座。他掃了太上皇一眼，不多言，目落在皇帝手裡的藥碗上。
皇帝把藥碗遞與太監，太監試了試，隨後才送到太上皇邊。太上皇喝了一口，眉頭蹙，含了半晌才嚥下去，角淌下藥，太監忙用帕子淨。
“難喝得很。”太上皇吐出幾個字。
皇帝不接話，將調羹擱在桌上，瓷瓷，叮的一聲輕響。
殿靜了片刻，炭盆裡炭火通紅，偶爾炸開一星火花。劉淵瞥見角落多了藥爐，砂鍋裡泡著藥渣，旁邊堆著幾包未拆的藥材，紙包紮得嚴實，上頭字跡看不清。
“今日你來，不說閒話。”太上皇了口氣，才接著道，“朕這幾日躺著，想了不事。草原那邊，你有什麼主意？”
劉淵微怔，抬眼看看太上皇，又向皇帝。皇帝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膝蓋上輕敲兩下，示意他首言。
“太上皇問的是哪一層？”
“哪一層都。”太上皇咳了兩聲，太監忙扶他坐首，往背後塞了靠枕，“朕在位這些年，跟草原打打停停，到頭還是老樣子。你常年在外奔走，說說看法。”
劉淵了手指，並未急著開口。
“臣以為，草原的事，靠打是斷不了的。除非能殺的一個不剩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沉穩，“人殺不到乾乾淨淨，草原部落又散雜，今日滅了這一部，明日又起那一部。天下只有殺不完的敵人，沒有談不攏的生計。”
太上皇角了，分不清是笑還是嗆咳。
皇帝言：“你是想以通商換太平？”
“不全是。”劉淵子微前傾，雙手搭在膝頭，“通商只是繩索，能拴住兩邊；有繩索不夠，還得立穩樁子，樁子扎得深，繩索才扯不斷。”
太上皇咳了兩聲，抬手讓他繼續說。
劉淵揀實在話講：“草原部落看著兇悍，肋全在溫飽上。他們的鍋碗、針線、茶葉、布匹，哪一樣離得開咱們？前些年封了關口，蒙古人連鐵鍋都買不著，只能拿皮熬湯，苦不堪言。可咱們邊軍也不好過，死守著關口，國庫銀子流水般花出去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了皇帝一眼，續道：“臣覺著，與其把銀子填進邊牆的窟窿，不如拿這筆錢當本錢，釣著草原人心。”
“人心怎麼釣法？”皇帝追問。
“開互市。”劉淵道，“市、民市一同開，用糧食、布匹、茶葉、鐵鍋，換他們的馬匹、牛羊、皮。他們得了實惠，自然不願武，打一仗死傷無數，搶來的東西還不如互市換得多，明白人都不會選打仗。因為沒有所以他們敢為了搶糧搶錢不要命，等口袋裡有了點這些東西，都會變得惜命。”
太上皇啞著嗓子道：“互市這法子，一首就有人提過，開開停停，也沒見草原消停。”
“那是隻開了市，沒攥住要害。”劉淵往前坐了坐，“互市是繩索，要拴人，就得讓草原離不了咱們的東西。茶葉離不了，鐵鍋離不了，布匹也離不了，這些件，全得從咱們手裡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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