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巳時三刻。
賈政散朝回府，轎子剛進榮國府西角門，便覺氣氛滯。僕役們垂手在廊下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往日里廊下追跑嬉鬧的小么兒，今兒個半個人影也無。
“老爺回來了！”門房的通報聲剛落，賈政開轎簾，見大管家賴大早候在垂花門前，臉面上堆著見的惶急，不似往日從容。
“老爺，”賴大快步上前，湊到耳邊低了聲，“老太太在上房坐著呢，東府珍大爺。璉二爺，還有府裡有頭臉的爺們，都候著了。”
賈政眉頭微蹙，抬手理了理青緞袍的褶皺，抬腳往榮慶堂去。剛過穿堂，裡頭便飄出賈母蒼老卻穩得住的聲音：
“......這麼說，那劉家小子，當真封了王？”
“千真萬確！”賈珍的聲音摻著難掩的，“武威郡王，世襲罔替！滿朝文武都聽得明明白白！”
賈政進堂，目掃過一屋子人。賈母端坐在正中羅漢榻上，石青織金壽字緞襖外罩著玄狐皮褂，手裡慢悠悠轉著沉香木念珠。左側邢夫人。王夫人挨著坐，右側是尤氏。李紈。下首椅旁，賈珍。賈璉。賈寶玉並賈環。賈琮等子侄都立著，迎春。探春。惜春三姊妹躲在屏風後，只著半幅裾。
“政兒回來了。”賈母抬了抬眼，“宮裡的事，你仔細說說。”
賈政上前躬行禮，緩聲道：“回母親，今日朝議，定北侯劉淵一月之連平吐蕃。回鶻，拓土三千里，西域三十六國盡數歸附。太上皇與皇上龍大悅，當場下旨，封他為武威郡王，賜九錫，開府儀同三司，總督西北邊軍。”
堂頓時響起一片抑的吸氣聲。
“武威郡王......”賈母手中的念珠頓了頓，“異姓王爵，本朝百年，除了開國那幾位，他是頭一個。”
“可不只是頭一個！”賈珍往前湊了湊，“聽說才二十歲，比寶玉也大不了幾歲呢！”
屏風後，探春忍不住低低“呀”了一聲，忙用帕子掩了。迎春只顧著低頭絞帕子，惜春卻冷不丁飄出一句：“便是封了王，與咱們府裡又有什麼相干。”
賈母的目緩緩掃過堂子侄，最後落向屏風那邊，眼底掠起一淺淡的憾意。府裡若有適齡的姑娘便好了......元春已在宮中，迎春子木訥，探春雖是個有主意的，終究是庶出，惜春又太小，難當這般機緣。
“政兒，”賈母忽然開口，“我記得，那劉淵的母親，是林家的姑娘？”
賈政躬應道：“是。劉淵之母林氏，乃如海的堂妹。當年嫁與劉崇山，建安四年病故時，劉淵才十三歲。彼時如海還在京中任史，曾親自去弔唁過。”
王夫人聽見“林”字，手中的茶盞輕輕往桌上一擱，瓷底著桌面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林姑爺的堂妹......”賈母沉片刻，“這麼算來，咱們與這位新晉郡王，也算沾些故舊。”
“何止是沾些！”賈珍笑道，“老太太忘了？當年劉崇山在京時，常來咱們府裡走，後來外放得早，又病逝在任上，才漸漸斷了往來。如今他兒子這般出息，咱們正該好好走走。”
邢夫人忙接話：“珍大爺說得是！郡王哪，那可是天大的富貴，能攀上關係，是咱們府裡的福氣。”
賈母沒接話，只問：“皇上可說了，他何時回京？”
“聖旨已發，命他接旨後即刻回京述職。”賈政道，“算算日子，快則半月，慢則二十日，也該到了。”
堂又起了一陣低語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賴大氣吁吁跑進來，臉發白：“老太太！老爺！宮裡有旨意傳到工部秦家了！”
“秦家？”賈珍一怔，“哪個秦家？”
“就是營繕郎秦業家！”賴大扶著門框了口氣，“旨意說，冊封秦業之秦可卿為寧安縣主，縣主俸祿！”
“什麼？！”賈珍霍然站起，臉上的喜瞬間僵住，變了好幾變。
堂瞬間靜得落針可聞。王夫人手中的念珠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滾了幾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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