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說著，後堂傳來細碎環佩聲。秦業忙道：“是小來了，王爺稍坐。”
片刻後，屏風後轉出一位婦人，領著個。婦人四十許年紀，是秦業續絃周氏；那便是秦可卿。
秦可卿今日穿的是縣主品級服飾：藕荷織金纏枝蓮緞襖，外罩月白繡折枝梅比甲，下著湖馬面。頭上梳著挑心髻，簪一對赤金點翠步搖，耳垂珍珠墜子，莊重華貴裡，掩不住天生麗質。眉不描而翠，不點而朱，一雙秋水明眸過來，無半分怯，只剩得的從容。
“臣秦可卿，拜見王爺。”盈盈下拜，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。
劉淵起虛扶：“縣主不必多禮。”
四目相對，秦可卿看清了這位郡王——比昨日遠觀時更顯英，尤其那雙眼睛，深如寒潭，卻無沙場武將常見的戾氣。他看時，目坦然帶些審視，卻無半分狎暱，不令人侷促。
“聽聞縣主前日封，”劉淵先開了口，“尚未當面道賀。”
“王爺言重了。”秦可卿垂眸，“天恩浩，臣愧不敢當。”
氣氛稍顯凝滯，秦業忙打圓場：“王爺遠道而來，不如到後園走走？寒舍雖小，倒有幾株老梅，這幾日正開得盛。”
秦家後園不大，卻佈置巧，假山池塘。曲廊小亭，著文氣。東南角幾株老梅虯枝橫斜，紅梅似霞，白梅勝雪，幽香暗浮。秦業夫婦藉口備茶，留二人在園中，丫鬟僕婦都遠遠跟著，既不失禮，又留了說話的餘地。
劉淵負手立在梅樹下，著枝頭寒蕊，忽然道：“縣主可知，西北也有梅。”
秦可卿微怔：“西北苦寒，竟也有梅花？”
“有。”劉淵折下一枝紅梅，遞過去，“嘉峪關外三十里，有片山谷，不知何時生了幾株野梅。每年正月，頂霜冒雪開得熱鬧，關老兵都它‘戍邊梅’。”
秦可卿接過，指尖到花瓣的冰涼：“戍邊梅......這名兒，倒含著悲壯。”
“是悲壯，也是堅韌。”劉淵側頭看，“就像縣主——驟得天恩，封縣主，陷在風波里，卻能從容應對，這份定力，不輸那戍邊梅。”
這話直白，秦可卿心頭一震，抬眼他。劉淵眼中無半分試探，只剩真切的欣賞：“昨日獻俘禮，我在人群裡見了縣主的車駕。”
“王爺好眼力。”
“不是眼力好，是縣主與旁人不同。”劉淵笑了笑，“滿城眷，或好奇，或激，或惶恐，唯有縣主的車駕，靜得像一泓深潭。”
秦可卿沉默片刻，輕聲道：“王爺不也一樣？滿朝文武，或諂，或忌憚，或敬畏，唯有王爺，平靜得像在自家後園散步。”
兩人對視，忽然都笑了。這一笑，便卸去了大半初見的生疏與拘謹。
劉淵頓了頓，索直言：“縣主對這門婚事，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？”
秦可卿倒未料到他這般爽利，略一沉，坦然回：“雷霆雨，俱是天恩。臣是宦之，自當遵從。”
“若我不是郡王，只是個尋常帶兵的武呢？”劉淵追問。
秦可卿抬眼，目澄澈：“那便只是兩家聯姻，父母之命妁之言，臣同樣遵行。”
“這麼說，王爵於你，無甚不同？”
“名分有別，境遇便不同。”秦可卿緩緩搖頭，語氣平和卻通，“王爺是郡王，這婚事便摻了朝局博弈；若只是尋常武將，不過是門當戶對的結親。臣雖在深閨，這點道理還是懂的。”
劉淵眼中笑意更甚：“縣主倒是通。”他往前近了半步，梅香混著他上淡淡的沉水香氣，纏上鼻尖，“那依縣主之見，我這步棋，該怎麼走？”
秦可卿心跳微促——這話關乎朝堂博弈，絕非閨閣子該置喙的。可對上他坦的目，竟不願敷衍，輕聲道：“王爺願聽真話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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