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三，寅時末，天邊剛泛出點蟹殼青，還沒亮。
秦可卿醒時，側被褥還溫著，人卻早沒了蹤影。
撐著胳膊坐起，髮散在肩頭，烏鋪了半床。被角下去的瞬間，頓了頓，低頭瞥了一眼——褥間那點殷紅已凝了暗，落在素白被褥上，像瓣被風吹落的梅花。垂著眼，指尖捻起那方白絹，輕輕疊了兩疊，塞到枕下。
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，踩著青磚，沒半點聲響。
趕攏中，剛坐直，簾子已被輕輕打起。劉淵端著個黑漆托盤進來，見醒了，腳步頓了頓。
“吵著你了？”
“沒。”聲音還裹著初醒的，說著就要起，“王爺怎麼親自......”
“躺著別。”劉淵把托盤擱在床邊矮几上，在床沿坐下，指尖了托盤邊，“卯時還早，再歇會兒也無妨。”
托盤裡是一盅紅棗羹，熱氣嫋嫋地冒，裹著淡淡的甜香。他端起盅，遞到手邊，指尖沒著的手，懸了懸才落下：“趁熱喝。”
秦可卿接過，盅壁的溫熱過薄瓷滲到指尖。低頭抿了一口，棗香裡摻著點淡淡的姜味，不沖人，剛好了寒。
“加了姜？”抬眼問他。
“王嬤嬤說的。”劉淵移開目，看向窗外那片淡青，語氣平淡，“說你們子早起寒，加片姜暖子。”
秦可卿沒再說話，又抿了一口，羹湯過嚨，暖得熨帖。
窗外天漸亮，映在他側臉上，眉骨那道舊疤淡得幾乎看不見。看著看著，忽然想起昨夜暗裡，他指尖就懸在眉間，離得極近，卻始終沒落下，像怕驚著什麼易碎的件。
“王爺。”輕聲喚了句。
“嗯？”
“這羹，”頓了頓，角彎了彎，“好喝。”
劉淵轉頭看。晨裡，披著烏髮，中領口微敞，出一截細白鎖骨，襯著烏黑髮，格外顯眼。他看了兩息，耳尖微微發熱，趕移開眼，起時帶了點倉促：“我去讓人備水。”
秦可卿看著他略顯僵的背影，角的笑意不住，低頭繼續喝那盅羹，連最後一點湯都抿得乾淨。
沒片刻，丫鬟們魚貫而，腳步都放得極輕。
瑞珠捧著銅盆，盆裡盛著溫水，碧桃託著巾櫛，另有四個小丫鬟，各捧著妝奩。鏡匣。盤。鞋盒，規規矩矩站在一旁。熱水冒起的白霧漫開來，混著澡豆的清苦香，飄得滿屋子都是。
秦可卿坐在鏡前的菱花椅上，脊背得直，卻不顯拘謹。
瑞珠上前為梳髮，手指過髮，亮順，像掬了一捧夜在掌心。昨日還是模樣的垂鬟分肖髻，今日要盡數綰起，換作王妃的髮髻。手指頓了頓，改口改得生：“姑娘......王妃娘娘，今兒個梳個什麼髻？”
秦可卿看著鏡中的自己，眉眼還清秀，只是多了幾分新婦的端莊，輕聲道：“就梳桃心髻罷，簡潔些。”
瑞珠應著，十指翻飛，髮一綹綹綰起，堆雲朵般的髻，又取過赤金點翠翟冠，輕輕罩在髮髻上。冠口銜著的三串珍珠垂在額間，輕輕轉頭，珍珠相撞，發出泠泠的輕響。
碧桃捧著外裳上前，是件大紅織金雲霞紋通袖袍，對襟寬袖，領口袖沿鑲著玄緞邊，繡著纏枝蓮與翟鳥，針腳細，澤鮮亮。秦可卿起，任們為自己系。束帶。掛玉佩，腰間那枚賜的佩，特意讓丫鬟系在了最顯眼。
妝畢，滿室都靜了靜。
瑞珠退後一步，愣愣地看著，半晌才喃喃道：“王妃娘娘......可真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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