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的早朝，註定是不太平的。
天還沒亮，午門外已站滿了員。文一列，武將一列，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兒，頭接耳的，聲音得極低。往日里的寒暄客套，今兒個半分也無，人人臉上都繃得的，眼神時不時往對面瞟，那子火藥味，隔著老遠都能聞見。
景鍾“當——當——”響了，宮門緩緩大開。
文武百魚貫而，過金水橋，上丹墀，在奉天殿外按品級站定。執事太監尖著嗓子喊了聲“班”，眾人忙整肅冠，依次進殿，垂手而立，大氣也不敢出。
建安帝端坐在座上，目沉沉，掃過底下黑的群臣，半晌才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帶著帝王威儀：“有事啟奏，無事退朝。”
話音剛落，文班裡便“出列”一聲，站出一人。此人姓李名文昭，居禮科給事中，生得白白淨淨，一副斯文秀才模樣，手裡高舉著奏本，朗聲道：“臣有本奏！”
“臣彈劾武威郡王劉淵，奉旨南下督練兵務，卻擅權法，中飽私囊！其在江南，私自用抄家贓款犒賞兵丁，數額巨大，未經奏報，此其一；濫殺無辜，屠戮漁村老弱婦孺，染海灘，此其二；擅自斬朝廷命。地方縉紳，梟首示眾，未經有司審判，此其三！三罪並立，國法難容，請陛下嚴懲！”
這話一齣，殿上頓時炸了鍋，真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武將班裡當即有人炸了，“噔噔噔”站出一人，是理國公柳芳麾下的許參將，黑臉膛，大嗓門，一開口便震得殿梁嗡嗡響：“放你孃的屁！王爺在江南殺的，全是通倭的賊！抄的是賣國求榮的狗東西！那些銀子，犒賞的是浴拚殺的將士！你們這些酸丁，坐在京城的暖閣裡，知道倭寇殺人放火的滋味嗎？”
李文昭冷笑一聲，語氣尖刻：“通倭？賣國？憑王爺一張說的？可有三司會審的文書？可有確鑿證據？未經奏報便擅自殺戮，與草寇何異？”
又有文站出，是刑科給事中周延，瘦得像竹竿，上回朝堂爭執，專攻下三路的主兒。今兒個倒沒手，只惻惻地開口：“許將軍，本有一事不明。那吳思仁乃是朝廷四品命，即便真有通倭嫌疑，也該押解進京，由三司會審，定其罪名。王爺倒好，咔嚓一刀，腦袋就掛城牆上去了，這什麼？這目無王法，藐視朝廷！”
許參將被噎得臉漲了豬肝，憋了半天，只憋出一句：“你......你懂個屁！”
武將班裡頓時又站出幾人，七八舌替劉淵辯解；文那邊也不甘示弱，你一言我一語，吵得跟炸開了鍋似的。
“王爺在江南剿倭，那是實打實的功勞！你們見過倭寇長什麼樣嗎？見過沿海百姓家破人亡的慘狀嗎？”
“功勞是功勞，規矩是規矩！沒有規矩，何朝廷？擅權行事，便是大罪！”
“你們文就知道躲在後面講規矩！倭寇屠村的時候，怎麼不見你們講規矩？”
“你——口噴人！”
眼看著兩邊就要擼袖子手，站在前頭的左都史嚴崇明終於開了口。他只輕輕咳嗽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帶立竿見影，後那些吵吵嚷嚷的文，頓時都閉了。
嚴崇明沒回頭，只冷冷道：“朝堂之上，大呼小，拉拉扯扯，何統？”
武將那邊，鄭國公張維也沒說話，只抬眼掃了一眼自己這邊的人，那幾個正要衝上去的武將，便訕訕地收了腳，垂手站好。
兩邊暫時安靜下來，可那眼神依舊針鋒相對，暗地裡的刀劍影，半點沒。
建安帝坐在座上，自始至終沒吭聲，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底下這群人吵來吵去。等他們吵得嗓子發啞。漸漸沒了力氣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吵完了？”
群臣皆低下頭，沒人敢接話。
建安帝又道：“你們吵了這半天，可有人看見，武威郡王在哪兒？”
眾人一愣，下意識地左右張，這才發現——劉淵的位置，自始至終都是空的。人家就沒來上朝。
李文昭愣住了，周延也愣住了，臉上的得意勁兒瞬間僵住，一肚子準備好的話，沒了對手，憋得口發悶，跟吞了個悶葫蘆似的。
建安帝淡淡瞥了他們一眼，語氣帶著幾分戲謔：“武威郡王昨日已向朕告假，回京路上了風寒，說要在府中歇幾日養養子。你們吵得再兇，他也聽不見，白費力氣罷了。”
底下有幾個武將憋不住，“噗嗤”笑了一聲，又趕捂住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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