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月初三，天總算放了晴。國子監門前那幾棵老槐樹，枝椏還禿禿的，在藍汪汪的天上，看著倒也乾淨。門口那對石獅子，被風吹雨打了這些年，上都斑駁了，裡的石球被風颳得轉，吱呀吱呀的，老遠就能聽見。
劉淵沒帶隨從，只帶了趙鎮。兩個人兩匹馬，到了門口翻下來，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差役。趙鎮站在門外守著，劉淵一個人往裡走。
彝倫堂前頭的院子裡很靜，照在青石板上，白晃晃的，晃得人眼都有點花。幾個穿青布長衫的學生在廊下背書，聲音不高，斷斷續續的，有的背得順，有的卡殼，撓著頭皺著眉。劉淵走過的時候，有兩個學生抬頭看了他一眼，見他穿的裳不一般，愣了一下，又趕低下頭，接著背自己的書，不敢多瞧。
周先生的屋子在東廂房最裡頭，門半掩著。劉淵敲了敲門，裡頭傳來一聲 “進來”，沙啞的，帶著痰音，聽著就知道是咳了不日子。
他推門進去。
周先生坐在書案後頭，面前攤著一本名冊，墨跡早幹了，筆擱在硯臺上，筆尖上的墨凝了一滴，己經乾了。他穿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，頭髮花白凌，臉上的皺紋比上次秦鍾見他的時候又深了許多，眼窩都陷下去了。他抬起頭，看見劉淵，愣了一下，然後趕撐著桌子站起來。
“王 —— 王爺？” 他站起來的時候子晃了一下，手死死撐著桌沿，指節都泛了白，像是沒力氣站穩。
劉淵走過去，在對面椅子上坐下，擺了擺手：“周先生坐，不必多禮。”
周先生坐回去，腰板得首首的，但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劉淵沒急著說話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，擱在桌上，解開繫帶。裡頭是兩包茶葉，還有一小罐蜂，都是用乾淨的油紙裹著的，還帶著點他懷裡的溫度。
“家裡帶來的，先生留著喝。上回聽秦鍾說先生咳嗽得厲害，蜂潤肺，茶葉是南邊來的，不傷胃，比外頭那些茶好些。”
周先生看著那兩樣東西，眼眶紅了一下，低下頭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，半天才說了聲 “多謝王爺”。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劉淵靠在椅背上，端起桌上備的茶盞，抿了一口，也沒說什麼，擱下了。
“先生這些日子子怎麼樣？”
“老病了，不礙事。” 周先生擺了擺手，“就是嗓子不大好，大夫說說話，可這學堂裡頭，哪能不說話，一天到晚要講書，要管著這些孩子，哪能閉著。”
劉淵點了點頭，目落在那本名冊上。名冊的封皮磨得發亮，邊角捲了起來，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，得都了。周先生順著他的目看過去，手指搭在名冊上，輕輕挲著，像是的不是紙，是別的什麼。
“先生，那些孩子 ——” 劉淵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我想問問他們的事。”
周先生的手頓住了。
“貢院裡沒出來的那些。先生教了他們這些年，我想知道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人。”
周先生低下頭，看著桌上那本名冊。他的手指搭在封皮上，輕輕挲著，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很輕。
“王爺想聽誰的？”
“一個一個說。”
周先生翻開名冊。第一頁上頭寫著三個字，墨跡工工整整的，是館閣，一筆一劃都不含糊，是他自己的字。他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下，然後念出來。
“吳伯年，山西平府人，二十西歲。”
他的聲音開頭還算穩，唸到 “吳伯年” 三個字的時候，嗓子先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堵著，半天才能接著往下說。
“他是鄉試第十西名來的。家裡窮，父親早逝，母親一個人拉扯他長大。他來國子監的時候，穿的那件棉襖是他娘連夜趕出來的，布是舊的，絮是新的，針腳走得，怕他在京城凍著。” 周先生的手指在名冊上劃了一下，“他寫字好，一筆小楷工工整整，常幫人抄書賺銀子，攢夠了就往家裡寄。他跟同窗說，等考中了進士，就回去給他娘蓋三間瓦房，不用再住那間雨的土坯屋子了。”
周先生停了一下，結滾了滾。
“他娘還在平府地等著呢，哪知道人己經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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