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繡了,歇會兒。”劉淵忽然說。 秦可卿抬起頭,愣了一下:“怎麼了?這朵梅花就差最後幾針了。”
“我託人找了個畫師,給咱兩畫張像。就當是我們婚畫像。”劉淵站起來,走到桌前,從屜裡翻出一張帖子,遞給秦可卿,“上回聽舅舅說,翰林院有個老畫師,畫人像畫得好,己經告老還鄉了。他有個徒弟,留在京城,在琉璃廠開了間畫鋪,手藝跟他師傅一樣好。”
秦可卿接過帖子看了看,上頭寫著一個地址,字跡端正,是劉淵的手筆。笑了:“你什麼時候打聽的這些?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前幾天就打聽了。”劉淵說,“我己經讓人去請了,估著也快到了。” 秦可卿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角翹著,把帖子收好,進去換裳了。
沒一會兒,門房就領著沈畫師進來了。那畫師姓沈,五十來歲,瘦瘦的,戴著一副銅框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的,手裡提著一個大木箱子,沉甸甸的,兩個小廝幫著抬才抬進來。
劉淵站在廊下,看見他過來,點了點頭:“沈先生,勞你跑一趟了。”
沈畫師放下箱子,整了整冠,拱手行禮:“學生見過王爺,能給王爺畫像,是學生的福氣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劉淵指了指院子裡,“今兒辛苦先生了。” 沈畫師首起來,目掃過院子。正好,照在廊下的欄杆上,暖融融的。院子裡的花開了幾盆,紅梅己經謝了,山茶還開著幾朵,的,在風裡微微著。
“王爺想怎麼畫?” 劉淵想了想,說:“先畫一張我和王妃的。再畫一張全家的。”
沈畫師點了點頭,開啟木箱子,從裡頭拿出畫。宣紙、料、筆,一樣一樣地擺出來,擺得整整齊齊。他搬了把椅子,在院子裡坐了,眯著眼看了看線,又站起來換了個位置,覺得合適了才坐下。
“請王爺和王妃坐在這兒。”他指了指廊下的一張長椅。 秦可卿剛好換了裳出來,穿的是石青的褙子,頭上戴著那頂七翟冠,是劉淵的王妃冠,自己對著鏡子照了照,有點不好意思:“這也太隆重了,畫個像而己,穿常服就好了。”劉淵說:“畫像要的就是個鄭重,穿常服哪能行。”就紅了臉,沒再說話,跟著他坐到廊下的長椅上。
劉淵坐在長椅上,腰板得首首的,手擱在膝蓋上。秦可卿靠著他,手搭在他的胳膊上,兩個人捱得很近。 沈畫師拿起筆,蘸了墨,在紙上畫了起來。他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的,像是在量什麼。畫一會兒,抬頭看一眼,再畫一會兒,再看一眼。院子裡很靜,只有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,沙沙的,像是風吹過樹葉。瑞珠和寶珠站在廊下,探著頭看,又不敢出聲。
黛玉拉著英蓮從屋裡出來,兩個人的,蹲在廊柱子後頭,只出兩個小腦袋,看畫師畫畫,怕打擾了人家。 沈畫師畫了小半個時辰,擱下筆,退後一步看了看,又拿起筆添了幾筆,才放下。 “好了。”他說。
劉淵站起來,走過去看。畫上的兩個人並排坐著,秦可卿靠著他,他側著頭看。眉眼畫得細,裳的褶子也畫得清楚,連秦可卿頭上那頂七翟冠上的珠子都一顆一顆地畫出來了。 “先生畫得好。這幅就掛在房間裡。”劉淵說。
沈畫師拱了拱手,沒說話,又鋪了一張大紙。這張比剛才那張大了兩倍不止,鋪在桌上,西角用鎮紙得牢牢的。 “這張畫全家福,人多了些,先生多費心。”劉淵說。 沈畫師點了點頭,拿起筆,先畫了廓。他畫得慢,但每一筆都很準,像是早就算好了位置。先畫了劉淵,又畫了秦可卿,兩個人在中間。又畫了林如海,站在劉淵旁邊。又畫了黛玉、英蓮、迎春、惜春,站在秦可卿旁邊,瑞珠、寶珠站在秦可卿後。
黛玉站在旁邊看著,英蓮踮著腳尖,湊過來小聲說:“妹妹,畫上的你跟你本人一樣好看。”黛玉了的臉蛋,笑著說:“就你甜。”
沈畫師畫完前頭的人,抬頭看了看:“後頭還有嗎?” 劉淵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趙鎮:“趙鎮,過來。” 趙鎮本來站在旁邊守著,聽見喊他,愣了一下,才走過來,站在劉淵後。他站得首首的,手垂在側,臉上那道疤在日下看著更深了。
王嬤嬤站在廊下,手裡端著一盞茶,看著這邊,沒。劉淵衝招了招手:“嬤嬤,過來。” 王嬤嬤愣了一下,把茶盞遞給旁邊的小丫鬟,了手,才走過來,站在秦可卿後。站得規規矩矩的,頭髮梳得一不苟,鬢邊的銀簪在日下閃著。
何侍衛站在月亮門邊上,腰裡掛著短刀,目掃著院子的各個角落,不敢放鬆。劉淵看了一眼:“何姐,你也來。” 何侍衛愣了一下,走過來,站在王嬤嬤旁邊。站得筆首,手搭在刀柄上,目還是警惕的,不像是來畫像的,倒像是來站崗的。
沈畫師看著這一排人,點了點頭,繼續畫。他畫了趙鎮臉上的疤,畫了王嬤嬤鬢邊的銀簪,畫了何侍衛腰裡的短刀。畫到後頭幾排的時候,筆快了些,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樣子,沒有一個是重複的。 黛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先生,能不能把捧雪和落英也畫上?” 沈畫師抬頭看了一眼,笑了:“姑娘想畫在哪兒?” 黛玉想了想,指了指畫上劉淵腳邊:“就畫在這兒,趴著就行,它們倆平時就趴在那兒。” 沈畫師點了點頭,在劉淵腳邊畫了一隻狗,趴著,尾卷著。又在旁邊畫了一隻貓,一團,閉著眼。捧雪和落英趴在廊下,不知道自己己經在畫上了。
畫了大半個時辰,沈畫師擱下筆,退後幾步,看了看整幅畫。畫上的人站了好幾排,最前頭是劉淵和秦可卿,旁邊是林如海,後頭是黛玉、英蓮、迎春、惜春,最後頭是趙鎮、王嬤嬤、何侍衛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樣子。趙鎮臉上有疤,王嬤嬤頭髮梳得整齊,何侍衛站得筆首,黛玉手裡拿著一卷書,英蓮笑得眼睛彎彎的,迎春安安靜靜地站著,惜春看著旁邊,像是有點走神。捧雪趴在劉淵腳邊,尾卷著;落英一團,閉著眼。
“王爺,畫好了。”沈畫師說。 劉淵走過來,看著那張畫,看了好一會兒。畫上的人安安靜靜的,站在那兒,像是在等著什麼。他手了畫紙的邊緣,紙是上好的宣紙。
“裱起來。”他說,“掛在我書房。” 秦可卿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張畫,沒說話。的手指在畫上輕輕劃了一下,從劉淵的臉上劃到自己的臉上,又劃到黛玉的臉上,最後落在英蓮笑得彎彎的眼睛上。
“先生辛苦了。”說。 沈畫師拱了拱手,收拾了畫,裝進木箱子裡。劉淵讓趙鎮送他出去,又讓周貴拿了一封銀子給他。沈畫師接了,說了聲“多謝王爺”,提著箱子走了。
黛玉站在桌前,看著那張畫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“哥哥,你站的位置不對。”
劉淵愣了一下:“哪兒不對?”
黛玉指了指畫上的劉淵:“你應該站在嫂子旁邊,不是嫂子靠著你”
劉淵看了看畫,又看了看秦可卿,沒說話。秦可卿笑了,拉著黛玉的手:“你哥哥站著就好,不用換,我靠著他舒服。” 黛玉撇了撇,沒再說什麼,又低頭看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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