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京城，天亮得比前些日子早了些。寅時三刻，天剛矇矇亮，街面上的更夫剛敲完最後一更，午門外的廣場上己經站滿了人。文武百按品級列班，文東武西，整整齊齊，連個錯步的都沒有。風從宮牆的豁口灌進來，帶著一子土腥味，這幾天京裡剛刮過風，土都揚起來了，吹得朝服的下襬獵獵作響，寅時的風還帶著夜的寒氣，吹得人骨頭裡都涼。
底下的小吏們在旁邊伺候著，給自家老爺遞暖爐，但是沒人敢接，站班的時候不能拿這些，只能著。那些品級低的小，站在後面，凍得手，但是也不敢，就那麼著脖子，等著開門。
劉淵站在武班列最前排，穿緋袍，戴梁冠，手裡端著笏板，一不。他是左都督，正一品，又是郡王，超品，武裡頭沒有比他位置更靠前的了。他前頭只有幾位公侯伯，都是世襲的勳貴，年紀大了，站了這半天，都微微發抖，但是也沒人敢，就那麼著，凍得鬍子上都沾了點白霜，連咳嗽都不敢咳，怕失了規矩。
鼓聲從城樓上傳來。三通鼓罷，午門緩緩開啟，厚重的木門吱呀響著，引禮在前頭引導，百魚貫而，腳步聲雜沓，但沒人說話，只有裳的窸窣聲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，在空的宮道里響著，傳得老遠。
進了奉天殿，分班站定。殿裡的金磚地涼得很，踩上去，凍得腳底板都麻。殿己經點起了燭火，黃銅燭臺上的火苗微微晃，在丹陛上投出一片搖曳的。座空著，後頭的屏風上繡著金龍，在燭裡忽明忽暗，看著威嚴得很。旁邊的太監們站得筆首，大氣不敢出，手裡捧著暖爐，等著給皇上遞，連眼都不敢瞟。
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太監尖聲唱道：“皇上駕到 ——”
皇帝從後殿出來，穿常服，沒戴冕旒，臉不太好，眼下青黑一片，這幾天為了弗朗機船的事，他也沒睡好，連眼尾都帶著紅。之前就收到了廣東的訊息，說弗朗機的船在沿海劫掠，殺了漁民，搶了商船，他熬了好幾個晚上，本來今天上朝，就是要跟大臣們商量這事，想著水師好歹能擋一擋。他在座上坐下，掃了一眼殿，正要開口說 “有事早奏”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是往常宮裡太監的碎步，是有人在跑，跑得還很急，連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都了。他連禮都顧不上行，一個渾是土的信使衝進來，鞋都磨破了，上都是泥，頭髮得像草，臉上的汗混著土，跪在金磚地上，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皇上 —— 八百里加急 —— 廣東水師 —— 全軍覆沒 ——”
殿裡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，瞬間就靜了，連呼吸聲都沒了，整個大殿裡，就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音。
皇帝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攥了，一下子就坐首了子，手裡的茶盞都差點倒，茶都灑了一點在手上。臉唰的一下就白了，又很快憋得通紅，腦子裡嗡的一聲，全軍覆沒？
“念。” 他的聲音得很低。
信使從懷裡掏出急報，雙手捧著，手抖得厲害，紙頁嘩啦啦響，手早就麻了。旁邊的太監趕接過來，展開，聲音也抖，抖得不樣子，連字都念不利索：“廣東都指揮使司呈報 —— 本月初三，弗朗機戰船七艘犯我海域，水師提督李永芳率三十七艘戰船出海迎敵。李永芳見敵船隻有七艘，以為必勝，下令全軍出擊。弗朗機船堅炮利，水師戰船不敵，被擊沉二十九艘。李永芳率艦撤退不及，連人帶船被炮擊沉海。陣亡將士二千一百餘人，傷者不計其數。”
太監唸到 “二千一百餘人” 的時候，聲音己經變了調。
殿裡死一般的靜，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，連那些站在旁邊的太監，都嚇得了脖子，頭都快埋到地裡了。
劉淵站在武班列裡，臉上的表沒變。他在西北打過仗，見過袍澤死在眼前。可兩千多人死在海上，船一艘一艘地沉，人一個一個地淹 —— 他閉上眼，能看見那個場面，把海水都染紅了，那些將士在水裡喊著，沒人能救他們，就那麼沉下去了。
皇帝沒說話，坐在座上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，篤篤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，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口上。他把那幾個字重複了一遍，聲音都啞了，指甲都嵌進了扶手的木頭裡：“二千一百餘人。朕的水師，三十七艘戰船，就這麼沒了？”
殿裡沒人敢接話，連大氣都不敢出，誰都知道，皇上這是真的氣瘋了。
皇帝了幾口氣，唸了一遍李永芳的名字，聲音裡的火都快出來了，震得殿裡的燭火都晃了晃：“他以為必勝？他拿什麼必勝？朕的水師，就到這種人手裡？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，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，在殿裡迴盪，震得人耳朵疼。太監們跪了一地，大氣不敢出，頭都快埋到地裡了，連都不敢。
沒人敢接話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，了好一會兒，口都在起伏，他緩了緩，才睜開眼，聲音低了些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不住的火氣：“兵部，水師的船多久沒換了？是隻有廣東的水師，還是整個朝廷的水師都這般模樣？”
兵部尚書李綱出班，端著笏板，腰板得筆首，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，頭都不敢抬：“回皇上，廣東水師的主力戰船，大多是十年前造的。近十年，只補充過幾艘小船，剩下的都是老的，本經不起浪。其餘各地的水師況不會好多。”
“十年。” 皇帝把這幾個字咬得很重，每個字都像砸出來的，“朕的艦船，用了幾十年，拿去跟弗朗機人的新船打。朕的將士，拿著十年前的炮，去打人家的大炮。” 他轉頭看戶部，“戶部，水師的換裝銀子呢？前幾年就說要換，銀子呢？”
戶部尚書王惇出班，低著頭，聲音也低，頭都快埋到口了：“皇上，戶部每年的銀子都有定數。九邊的軍餉、京的俸祿、各地的賑災 。哪一樣都省不下來。水師的換裝，前幾年確實撥過銀子，後來…… 後來朝廷用度張，就停了，挪去補九邊的窟窿了。”
“停了。” 皇帝重複了一遍，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潭死水，但底下著的東西誰都聽得出來，那是不住的火，“打仗的時候，你們說船舊了炮舊了。要銀子的時候，你們說戶部拿不出來。現在仗打敗了，兩千多人死在海上，這個時候你們跟朕說， 銀子停了？”
王惇的額頭開始冒汗，汗順著臉往下掉，滴在金磚地上，哆嗦著，說不出話來，手都抖了，連笏板都快拿不住了。
武將那邊有人忍不住了。都指揮使趙奎出班，臉都漲紅了，脖子上的青筋都起來了，聲音洪亮：“皇上，臣有話說！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，聲音啞著：“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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