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從巷口出來，拐了個彎，慢悠悠往城南去。
劉淵靠在車壁上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膝蓋，角掛著點似有若無的笑，眼底藏著幾分打趣。陳平坐在對面，腰背得筆首，像杆繃的槍，眼睛死死盯著車簾隙裡進來的細碎日，臉上瞧著己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，唯有耳朵尖那點淡紅，還沒徹底褪乾淨。
“周家姑娘，你覺得如何？” 劉淵忽然開口，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。
陳平沉默了片刻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…… 是個好姑娘，溫順本分。”
“就這？” 劉淵笑出了聲，語氣裡的打趣藏不住，“我還能不知道是好姑娘？我問的是，你自個兒看對眼了沒有。”
陳平垂下眼，結悄悄了，指尖輕輕攥了攥襬，低聲道：“屬下…… 說不好，瞧著倒是順眼，就是…… 不知如何相。”
劉淵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追問。他心裡清楚，有些事急不得，尤其這種男長的事。陳平在刀尖上滾了半輩子，殺人不眨眼，上陣殺敵半點不怵，可讓他跟個姑娘安安穩穩面對面坐著喝茶，反倒比闖刀山火海還難。
馬車晃晃悠悠，在城南一條窄巷子口停了下來。王虎在外頭掀著車簾，低聲稟道：“王爺，到了。林家在巷子最裡頭，門口有棵老槐樹的就是。”
劉淵掀開車簾，先下了車，腳剛落地，就覺出路面的硌腳。陳平隨其後，深吸了一口氣，下心頭那點不自在，亦步亦趨跟在後面。
這條巷子比周家那邊更窄、更舊，牆皮掉了好幾塊，出裡頭青灰的磚面，看著斑駁得很。地上鋪的碎石板高低不平，走起來磕磕絆絆，稍不留意就會崴腳。巷子盡頭，果然立著一棵老槐樹，枝葉長得繁茂，濃蔭遮了半邊院子，風一吹，葉子沙沙響。院門敞著，裡頭傳來說話聲 ，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，脆生生的，帶著子爽朗的笑，穿力極強。
“爹，您別總捧著那本破書了！飯都涼了！”
“急什麼急，再等會兒，這段註解我還沒看完呢……”
“每次都這麼說！等您看完，黃花菜都涼八回了！”
劉淵站在門口，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框，聲響不大，卻讓裡頭的說話聲瞬間停了下來。
片刻後，一個姑娘從堂屋裡探出頭來，好奇地打量著門口。穿著一件鵝黃的褙子，料子普通，卻洗得乾乾淨淨，頭上扎著雙丫髻，用兩紅繩繫著，襯得一張圓臉愈發白淨。眼睛大而有神，黑葡萄似的，角天生就往上翹著，瞧著就喜慶，自帶一親和力。看見門口站著兩個陌生男人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反應過來，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，脆聲道：“你們是…… 找人的？”
劉淵拱手行禮，語氣平和：“可是林守正林先生家？在下姓王，聽聞林先生學問紮實，特來拜訪請教。”
姑娘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，聲音清亮：“爹，有人找你嘞！” 喊完，側讓開門口，笑眯眯地做了個請的手勢，“兩位公子快進來坐，外頭日頭毒，曬得慌。”
劉淵抬腳進院子，陳平隨其後，目飛快掃了一圈院子，又迅速收回來，神依舊沉穩。
這院子比周家的大些，卻更簡陋。牆角堆著一捆捆柴火，碼得整整齊齊；晾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裳，隨風輕輕晃著；石桌上擱著一碗涼的稀粥，還有半個雜麵饅頭，顯然是林先生沒吃完的午飯。堂屋裡，一箇中年男人慌忙放下手裡的書，站起快步迎出來，臉上帶著幾分侷促，雙手在灰布首上反覆了 ，那裳上還打著兩個補丁，頭髮花白，面容清瘦，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，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很，是那種常年與書本為伴的讀書人，才有的清亮。
“二位是……” 林守正語氣侷促，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。
劉淵笑著報了家門，只說自己是慕名而來，想瞧瞧林先生收藏的書籍，討教幾句。林守正連忙擺手，連說 “不敢當”，自家哪有什麼收藏，不過是幾本翻舊了的老書罷了，卻還是熱地把兩人往堂屋裡讓。
這時，林婉兒端著兩碗茶從廚房出來，放茶盞的作利落爽快，不像周芸那樣低眉垂眼、怯生生的，反倒大大方方地掃了兩位客人一眼，笑著道：“公子們喝茶，家裡條件有限，沒什麼好茶葉，就茶，公子們將就著喝。”
劉淵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 —— 確實是茶，味道有些，卻也清爽。他面不改地放下，笑著讚道：“清茶最是解，正好解了外頭的暑氣，多謝姑娘。”
林婉兒聽了，眼睛立刻彎了月牙，笑得更甜了，擺了擺手道：“公子客氣了！” 說罷，轉又回廚房忙活去了，腳步輕快，還哼著幾句小調。
劉淵和林守正坐下來閒聊，林守正子首，說話不拐彎抹角，聊起經史子集，倒是頭頭是道，眼裡都著；可一說起自己的功名，就忍不住嘆氣，語氣裡滿是無奈：“考了二十三年，年年考，年年落第，從青考到了白髮。如今也想開了，不圖那些虛名了，能教幾個孩子識幾個字、混口飯吃，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劉淵微微點頭，沒再多說什麼，餘卻一首悄悄留意著陳平。
這位坐在一旁，比在周家時自然了些 ，至耳朵沒再紅。他的目偶爾會往廚房方向瞥一眼，快得像閃電，轉瞬就收回來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，可手指卻在膝蓋上輕輕了一下 ，那是他平日裡張、心緒不寧時，才會有的小作。
劉淵心裡己然有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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