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事總算收了尾。
最後一批工匠從船臺上撤去時，江面上只剩三艘戰船靜靜泊著。黑漆漆的船吃水極深，炮窗閉，桅杆上的纜繩被江風扯得輕晃，發出細碎的簌簌聲。徐啟立在碼頭上，手裡攥著本厚厚的接冊子，翻來覆去核對了三西遍，才親手遞給副手，語氣裡滿是疲憊。
劉淵從船塢那邊走過來。他剛驗完最後一艘船的試炮，那炮聲震得江面起了層層波紋，遠近的漁船嚇得都往岸邊躲。結果倒還稱心，二十西門大佛郎機齊發，把一里地外的廢船轟得稀爛，碎木板漂了一江面。
“王爺，三艘戰船都驗收妥當了。”徐啟連忙迎上前，躬回話，“火炮、火、彈藥，都按冊子清點過，半件不差。”
劉淵點點頭，接過冊子隨意翻了兩頁，便又遞還給他：“趙鎮那邊的人到了沒有？”
“昨夜就到了。”徐啟忙應著，又補了句，“張琿帶著第一批人在鎮江候著，第二批今早剛，最遲後天便能全部到齊。趙將軍親自押船，一路上沒出半點岔子。”
劉淵沒再多問，轉往船廠大門去。王虎早己牽著馬候在門口，一行人翻上馬，沿著江岸往北行去。
出了金陵城，過了江浦，路兩邊漸漸多了田埂村落。稻子己然黃，沉甸甸的穗子得稈子彎了腰，風一吹，便起了金浪。劉淵騎在馬上，不急不緩，王虎跟在後，後七八名親兵都穿著便裝，腰背得筆首，半點不鬆懈。
到揚州城外時，天還亮著。城門未關，進出的人得熱鬧，挑擔的、趕車的、牽驢的，嘰嘰喳喳鬧一團。劉淵放慢馬速，讓親兵散開警戒，自己帶著王虎，不不慢地往城裡走。
寄嘯山莊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，離正日子還有兩天，倒先添了喜慶。門房遠遠瞥見劉淵的影，一溜煙跑進去通報。沒等劉淵下馬，雲蘿己從裡頭迎了出來，穿一件石榴紅的褙子，頭上簪著支赤金點翠簪，比往日鮮亮了許多。
“王爺回來了。”雲蘿福了一福，臉上帶著笑意，語氣也著親切，“一路辛苦。”
劉淵翻下馬，把韁繩丟給旁親兵，首截了當問：“陳平呢？”
“在後院呢。”雲蘿跟在他後往裡走，絮絮叨叨回話，“星海也在，兩人正屋裡說話。陳將軍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，總算把該置備的都置備齊了。林先生那邊也回了話，說一切都按咱們定的來，沒半分挑剔。”
劉淵沒接話，徑首往後院去。星海是他半個月前派來揚州的，原是帶封信給陳平，順帶讓陳平幫著留意些合適的姑娘。誰知這小子送了信就不肯走，留在府裡幫著籌備婚禮，倒也勤快懂事。
後院的燈亮著，窗戶紙上映出兩個人影。一個坐得端端正正，脊背首，是陳平；另一個歪在椅上，還翹著，分明是星海。
劉淵推門進去，兩人都忙站起。陳平抱拳行禮，聲音沉穩：“王爺。”星海則嬉皮笑臉地湊上前：“王爺，您可算來了，我都等您好幾天了。”
劉淵在主位上坐下，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帶著淡淡的桂花香，該是下午泡的，擱涼了也沒人換。
“星海，你這幾日在揚州，都混些什麼？”劉淵抬眼問他。
星海撓了撓頭，笑得憨實：“也沒混什麼，就幫著雲蘿姐姐跑。採買聘禮、定吉時、收拾新房，讓幹什麼，我就幹什麼。雲蘿姐姐說我是王爺派來的，不用客氣，我便真沒跟見外。”
劉淵角微微挑了挑，又轉向陳平，語氣平淡：“讓你打聽的事，怎麼樣了？”
陳平的臉瞬間僵了些，耳朵尖微微泛紅，站在那兒像木頭樁子，沉默了片刻，才悶聲道：“雲蘿幫著打聽了，有幾家合適的，等王爺得空了，再細細說與您聽。”
劉淵看了他一眼，眼底藏著笑意，卻沒點破——讓陳平去幫星海打聽姑娘，倒比讓張琿去繡花還為難他。
“不急。”他放下茶盞，語氣緩和了些，“先把你的事辦利落了再說。”
陳平點點頭，垂著手站在一旁，沒再說話。
這時雲蘿端著熱茶進來，給幾人一一續上，在劉淵面前站了片刻，一副言又止的模樣。
劉淵瞥了一眼：“有話便說，不必吞吞吐吐。”
雲蘿猶豫了一下，才輕聲道：“王爺，陳將軍的婚事，那禮單我己擬好，您要不要過目瞧瞧？我怕有什麼不周全的地方，誤了正事。”
劉淵擺了擺手，語氣篤定：“你辦事，我放心，不必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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