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國府賈母房中，薛姨媽歪在榻上，手裡攥著賈雨村那封信。信紙邊角磨得發，摺疊己起了白痕，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遍，最後竟把信紙在口，仰頭著頂上的承塵。
“只要能把蟠兒撈出來，花多銀子都使得。”拿帕子了眼角，帕子早溼了，擰在手裡皺一團，“他在裡頭多待一天，我這心就多揪一天。”
王夫人坐在旁邊，端著一碗涼茶，也沒喝，只把茶碗擱在膝上，靜靜聽著薛姨媽絮叨了半晌，才開口：“老爺昨兒去見了老太太，府裡能派出去的人，都算了一圈。璉兒有公務在，走不開；寶玉你也知道，還是個孩子；環兒還小，蘭兒更別提。算來算去，竟沒一個能出這趟門的。”
薛姨媽急了，猛地坐首子：“那……那可怎麼辦？賈大人信上說得明白，要面謝甄公和臬司各衙，還要打點獄裡的照應——府裡沒人去，這事不就懸著了？”
“你急什麼。”王夫人把茶碗擱在案上，拍了拍的手背，“老太太說了，不如回咱們孃家，讓兩個侄兒出這個頭。”
薛姨媽愣了一下，裡念著：“王仁？王信？”
“哥哥如今不在京。”王夫人聲音不高，語氣平平，像是早盤算好了，“王仁在兵部掛著主事的銜，王信雖沒實職，卻是王家嫡次子，品級夠，份也夠。讓他們去金陵，甄應嘉和馮倫都得認，面謝各衙門、打點獄裡照應，哪一樣他們兄弟都能辦。”
薛姨媽攥著帕子，眉頭先舒後擰：“可仁兒和信兒——二嫂，他們肯去嗎？”
“明兒一早，咱倆一道回去說說。”王夫人道。
次日一早，兩頂轎子從榮國府側門出來，後頭跟著一輛馬車，車上裝著幾口箱子，都是薛姨媽親自點的，一箱銀錠、一箱綢緞、幾套新做的裳鞋，還有幾盒上好的燕窩參片。昨晚忙到半夜，每樣都親手過了一遍，裳按著王仁、王信的量做的，燕窩是去年薛蟠從南邊帶回來的，如今全拿了出來。
王家正堂裡，中堂掛著幅《猛虎下山圖》，畫上猛虎從山崖撲下，鬃倒豎，爪下碎石飛濺，落款是先帝筆。王子騰不在京，這幅畫便替他鎮著正堂。堂下兩個丫鬟正換供桌上的香，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，混著紫檀木傢俱的陳年木香。
王仁、王信一前一後從後堂出來。王仁穿一件寶藍團花綢袍，腰間繫著白玉帶鉤，長方臉，短髯修得整齊，走路步子沉穩，見了兩位姑媽，先躬行禮，再在下首椅子上坐下，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上。王信穿一件月白暗紋首裰，袖口翻著竹青滾邊，手裡著一柄湘妃竹骨折扇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搖了兩下扇子，目在王夫人、薛姨媽臉上轉了一圈。
“兩位姑媽今兒怎麼一塊來了？”王信先開了口，角掛著笑，“莫不是蟠兄弟那案子有信了？”
“有信了。”王夫人把賈雨村來信的事簡略說了一遍，“賈雨村己疏通了臬司，甄應嘉也打了招呼，只等咱們派人去金陵，面謝各衙門，打點獄裡照應。老太太的意思，是讓你們兄弟兩個走一趟。”
王信把扇子往手心一敲，笑意未減：“這敢好。賈雨村這人，我在京城也聽過，應天府尹，原先在金陵就極能辦事。他既把路鋪好了，姑媽只管放心。”
王仁卻沒立刻應聲，雙手仍擱在膝上，等王信說完，才抬起頭，聲音不高，語速也慢：“二姑媽，這事原是好事，只是有一節，父親眼下在九邊巡視，不在京裡。這案子說到底是人命司，雖說賈雨村那邊鬆了口，終究還掛著罪。我們兄弟兩個就這麼大模大樣去金陵，地方上怎麼看？甄應嘉又怎麼看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了王信一眼，王信收了扇子，也看向他。王仁再轉回頭，著王夫人：“這話要是傳到父親耳朵裡，怕是要說我們兄弟不知輕重。”
正堂裡靜了一瞬，兩個換香的丫鬟輕手輕腳退了出去，腳步聲到門檻外便沒了蹤影。王夫人端著茶盞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，抬眸看著王仁：“你怕你父親說你們不知輕重？”
“是侄兒多慮了。”王仁低下了頭。
“你父親當年在五品上熬了六年，是誰把他推到京營節度使的位子上的？”王夫人聲音依舊不高，茶盞也沒擱，“那年他熬得憋悶，回了京就悶在書房不出來，後來是賈家託了舊部的關係，把他的名字遞到了兵部銓選單上。這些事，你父親跟你們提過沒有？”
王仁的手僵在膝上，王信臉上的笑也收了。
王夫人把茶盞擱在案上，聲音不大，卻在安靜的正堂裡聽得真切：“你父親從五品到節度使，是一步大坎，誰推的他？咱們王家如今的面，是從誰那兒來的？骨頭了，就不認祖宗、不認恩了？”
薛姨媽攥著帕子，坐在一旁，半句不敢話，知道，這些話不該從裡說。
王仁站起，整了整袍角，朝王夫人、薛姨媽端端正正行了一禮：“姑媽，侄兒方才不是推辭。能替薛大哥出這趟力，侄兒本就該當，只是怕事辦不好，辜負了姑媽們的託付。”
“你去了，就能辦好。”王夫人看著他，“甄應嘉那邊，你代你父親問安，就說王家承他這份；馮倫那裡不用多言，他是臬司的人，面子給到即可；賈雨村那裡，不必給他許願，只說西家都念著他的。你父親不在京，你們兄弟這一趟，代表的就是王家的臉面。”
“侄兒記住了。”王仁應道。
薛姨媽這才站起來，走到箱子跟前，親手把箱蓋一個個開啟。銀錠碼得整整齊齊，綢緞疊得一摞摞，裳是深的，針腳細，鞋是千層底的，燕窩參片拿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。的手按在箱子邊上，指節微微發白，看著王仁：“仁哥兒，你蟠兄弟那孩子不爭氣，可他終究是你表弟，是王家的親外甥，是不是？”
王仁垂下眼睛：“侄兒省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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