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規矩辦事?”陳桂蘭冷笑一聲。
“我倒是不知道,哪家的規矩是趁火打劫。現在市面上的鮮鴨蛋,最次也能賣個六分錢,個頭大點的都要往八分、一上走。這下壩村的鴨子吃的是灘塗鮮貨,下的是紅心蛋,哪怕是收購站收去做皮蛋,那也是頂頂好的原料。你給五分?你這心是黑的,還是這算盤珠子也是黑的?”
張幹事被中了痛腳,臉頓時漲了豬肝,指著陳桂蘭的手指都在哆嗦:“你……你個鄉下老太太懂什麼!這是統購!是任務!我是供銷社的幹事,我說值五分就值五分!你們這是投機倒把,是擾市場!”
“好大一頂帽子。”陳桂蘭不慌不忙,往前走了一步。
明明是個個頭不高的老太太,此刻上卻著子讓人不敢首視的氣勢。
“現在是新社會了,首長都說要改革開放了,你還拿過去那一套唬人,不就欺負大家不知道政策嗎?”
“老鄉們養鴨子不容易,起早貪黑在海泥裡爬滾打,就指著這兩個蛋換點油鹽錢。你一張就要人一層皮,這道理,走到天邊也說不通!”
陳桂蘭轉過,不再看那個氣急敗壞的張幹事,而是面向那一院子神忐忑的村民,聲音洪亮:
“鄉親們,我是部隊家屬院的陳桂蘭。我不搞什麼虛頭腦的,今兒這蛋,我全收了!不論大小,只要是好的、沒破殼的,按照市場價,小的六分錢一個,大的一一個。”
轟——!
這話一齣,院子裡像是炸開了鍋,比剛才還要熱鬧十倍。
“乖乖,我沒聽錯吧?比張幹事多一分到五分!”
“我家的鴨蛋個頂個的大,一百個蛋,那就多出五塊錢啊。要是把蛋都賣了,我家小寶讀書的錢就有了。”
“這陳大姐看著面善,說話也氣,我看靠譜!”
張幹事一聽這話,急了。
他這次來下壩村,本來是想借著天氣熱、鴨蛋不好存的由頭,狠狠一筆價,回頭轉手倒給市裡的食品廠,中間的差價能讓他得流油。
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,不僅壞了他的好事,還當眾下他的面子!
“誰敢賣給!”張幹事扯著公鴨嗓咆哮,唾沫星子飛,“老支書!你可想好了!今兒你們要是把蛋賣給這個散戶,往後供銷社就不收你們村的鴨蛋了!你們可要想好了,是賣這一次,還是做長遠的生意。”
這話太毒了。
原本興的村民們,臉上瞬間又出了猶豫。
在這個年代,供銷社那就是掌握著命脈的“衙門”,得罪了供銷社,日子確實難過。
老支書吧嗒吧嗒著旱菸,眉頭鎖得死,看看陳桂蘭,又看看張幹事,一臉的為難。
陳桂蘭看著這一幕,心裡嘆了口氣。
這就是這年頭老百姓的難,被人掐著脖子,想反抗又怕斷了後路。
張幹事那句“往後供銷社就不收你們村的鴨蛋了”,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,正正卡在下壩村村民的脖子上。
剛才還熱切得像開了鍋的開水般的人群,瞬間冷卻下來,變了一潭死水。
那是一雙雙什麼樣的眼睛啊。
,恐懼,猶豫,最後都化作了習慣的妥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