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今日起，”柳姑娘說，“你每等一日，便在牆上畫一個印。用這個。”
遞去一隻陶小碟，裡頭是兌了水的硃砂，澤鮮豔如。又遞去一支禿了的舊筆，筆桿磨得。
周娘子怔了怔，抖著接過。不會用筆，便以指代筆，蘸了硃砂，在牆上印下第一個印。指印有些模糊，邊緣暈開，像一朵將謝的花，又像一滴未落盡的淚。
那夜，柳姑娘夢見許多子。
們立在白牆前，一個接一個印下印。有的印記飽滿鮮豔，是新婚婦所留；有的乾涸淺淡，是老嫗枯所印；有的歪斜破碎，是孩踮腳勉強夠著。無數印層層疊疊，覆蓋整面高牆，遠看像一片浩瀚的紅海，近看卻是千萬張無聲吶喊的。
們不談，只默默印下痕跡，然後退開，讓給下一個人。有人印完便消失了，有人印完還站著，著牆上那片紅，眼中空茫茫的。
夢醒時，天還未亮。
柳姑娘披起，走到後院。晨霧瀰漫，朔方春寒料峭，呵氣霜。那面白牆上已有了十幾個印，最早那個硃砂未乾，在熹微晨中泛著溼潤的澤，像剛剛泣出的。
周娘子蹲在牆，正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描補那個印記，想讓廓更清晰些。聽見腳步聲，回頭，出一個極淡的笑：“柳掌櫃，早。”
“早。”柳姑娘遞過一碗熱粥。
兩人蹲在牆下喝粥，熱氣氤氳了眉眼。周娘子忽然說：“我昨夜夢見我家那口子了。還是當年模樣，扛著鋤頭從田埂上回來，喚我吃飯。我問他這些年去哪了，他不答，只笑。笑著笑著，人就散了。”
柳姑娘靜靜聽著。
“散了也好。”周娘子將粥喝完，碗底颳得乾乾淨淨，“總比沒夢強。”
待歸驛的名聲漸漸傳開。
先是附近鎮子的軍眷找來，後來百里外的村落也有人跋涉而來。驛舍廂房不夠，便在院裡搭草棚；糧食張，大家便湊錢買，或去野地挖野菜。來的都是子，等的都是遠人——丈夫、兒子、兄弟、父親。有人等了三五年，有人等了十幾年，最久的一位老嫗，等了整整三十載。
“我嫁過來三個月，他便出征了。”老嫗姓韓，牙齒都掉了，說話風，“那時我十六，他十八。如今我四十六了，他還停在十八歲。”
印印時手抖得厲害，柳姑娘便扶著。指印按在牆上，淡得幾乎看不見，卻看了許久，喃喃道：“夠了，留個念想就夠了。”
柳姑娘開始整理名冊。
每來一人，便問清姓名、籍貫、所等之人、出征年月，一一記錄下來。名冊越來越厚，又在每頁背面畫上方格，每過一日，便請本人在格中打個勾。有人等到了——或是活人歸，或是死訊至，便在那頁畫個圈，將方格塗滿紅。
紅的頁越來越多。
有人等到了丈夫的骨骸——一無名，憑著一枚殘缺的玉佩認出來。將骨骸葬在後山，每日去墳前坐坐，印卻還繼續印，說：“等他投胎轉世，看見這些印子，或許能想起我。”
有人等到了改嫁的訊息——丈夫在邊鎮另娶，生了孩子，託同鄉捎來休書和十兩銀子。將休書燒了，銀子捐給驛舍，印照印不誤：“我等的不是他，是當年那個說要回來的人。那人已經死了，我給他守寡。”
有人什麼也沒等到，病死了。臨終前握著柳姑娘的手，求將自己的印留在牆上：“讓我在那兒……有個位置。”
柳姑娘一一應下。
漸漸發現，自己真的失去了知他人痛楚的能力。看韓老嫗抖著手印印時，心中一片平靜；聽周娘子半夜啜泣時，只是默默遞過帕子；有人等來了死訊，當場昏厥，也能冷靜地掐人中、灌熱湯。
代價應驗了。
可與此同時，的聲音卻發生了變化。
起初是自己未曾察覺的。那日給新來的小姑娘講邊塞詩，說到“可憐無定河邊骨，猶是春閨夢裡人”時，小姑娘本來在走神，聽著聽著卻忽然紅了眼眶。後來類似的事越來越多——平鋪直敘地講述某個等待者的故事，聽者卻淚流滿面；輕聲安喪夫的新寡，幾句話便讓人止了哭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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