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紋早已癒合,平如初,只是再塗胭脂時,總覺得了些什麼。不是不對,是那種嵌骨的痛楚消失了,連同著等待的焦灼、期盼的甜、絕的冰冷,都一併離了。
如今只剩平靜,和一腔可以承載他人悲歡的聲音。
某個雪夜,驛舍來了位不速之客。
是個年輕將領,裹著玄大氅,眉宇間有長途跋涉的疲憊。他自稱姓陳,從長安來,人之託捎封信。柳姑娘請他到堂中烤火,煮了薑茶遞過去。
陳將領卻不接茶,只盯著看,良久才道:“你……是柳校尉家的兒?”
柳姑娘點頭。
陳將領從懷中取出一封信,信封已磨損,字跡卻清晰:柳姑娘親啟。沒有落款,但認得那筆跡——是趙將軍的。
“他臨終前寫的,託我若有朝一日回長安,務必轉。”陳將領聲音低沉,“我冒名頂替這些年,一直惴惴不安。如今邊關暫穩,聖上許我卸甲歸田,我便來了。”
柳姑娘接過信,沒有立刻拆開,只著信封上那個“柳”字。墨跡洇開些許,像是寫信時手在抖。
“阿史那雲母子……可好?”問。
“好。”陳將領點頭,“在隴右安了家,孩子六歲了,長得像。我……我娶了。”
他說這話時,垂著眼,不敢看柳姑娘。
柳姑娘卻笑了:“好。救過你,你照顧,天經地義。”
陳將領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訝異。他以為會看到怨恨、憤怒、或者至是悲傷,卻只見一片澄澈的平靜,像秋日深潭,映著天雲影,卻不起波瀾。
“你……不恨?”
“恨誰呢?”柳姑娘將信收懷中,“恨你冒名頂替?可你穩住了軍心,帶回了將士,給了阿史那雲一個家。恨他戰死?那是他的命,也是邊關兒郎共同的命。恨這世道?恨了又能如何。”
起添炭,火映紅側臉,那些細紋在明暗間格外清晰。“我這十年,聽了太多故事,見了太多生死。漸漸明白,恨是最無用的東西。等不到的人,無論如何也等不到;該放下的,遲早要放下。”
陳將領沉默良久,從行囊中取出一,放在案上。
是一枚珍珠耳璫,與妝奩裡那隻正好一對。珍珠溫潤,在火下泛著和的澤,像是被人常年挲,表面格外。
“這是他藏的,中箭時握在手裡,掰都掰不開。”陳將領聲音有些啞,“後來……後來整理時,我才取出來。本想隨葬,又想著該給你留個念想。”
柳姑娘拿起耳璫,在掌心。涼的,沒有溫度,卻莫名讓人覺得踏實。
“謝謝。”說,“這個,我收下了。”
那夜陳將領宿在驛舍。
柳姑娘拆了信,在燈下一字字讀。信不長,只半頁紙,字跡潦草,像是倉促寫就:
“柳妹如晤:見字時,我應已不在人世。邊關兇險,生死旦夕,此信留作訣別。當年匆匆一別,未及細囑,憾甚。你我婚約,本是我高攀,若我有不測,萬勿守節,另擇良配,平安終老,便是我願。齧臂之盟,我心永記,縱死魂消,此念不滅。只愧負你三年青春,來世若有機緣,再償此債。珍重,珍重。趙緘。”
沒有日期,沒有地點,只有最後那個“緘”字,墨跡格外深,像用盡了力氣。
柳姑娘讀了三遍,將信紙在燈上點燃。火焰舐紙角,漸漸蔓延,最後化作一團灰燼,落在炭盆裡,與其他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