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有些話，不是不想說，是說了就收不回來了。他怕的不是不信，是信了之後，會走。
一
那段時間，林淵每天都在想一件事——要不要告訴蘇桐？上班的時候想，坐在儲備部的椅子上，看著窗外的爬山虎。辦事的時候想，站在那些老樓下面，等著那些鬼魂出現。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想，翻來覆去，看著天花板。說了，會怎麼看他？會怕嗎？會覺得他是怪胎嗎？會像那些人一樣，躲著他，疏遠他，再也不見他嗎？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，他怕。怕失去。
他想起說過的話——“你以後別說謊了。你不想說的事，可以不說。”給了他一條路，可以不說。可他不想再瞞了。瞞著比說謊還難。說謊是主的，瞞著是被的。可結果都一樣——不知道。不知道他在做什麼，不知道他為什麼半夜出門，不知道他手上那些傷是從哪兒來的。只知道，他有事瞞著。不說，可等著。
週五下午，林淵收到蘇桐的微信：“明天有空嗎？老地方。”他看著那條訊息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回：“有。”他放下手機，靠在椅背上。明天，他決定了。明天告訴。
二
週六下午，林淵到殯儀館門口的時候，蘇桐己經坐在那條長椅上了。今天穿著那件淡藍的，頭髮散著，和第一次約會時一樣。手裡拿著兩杯咖啡，看見他，遞過來一杯。
“今天沒加糖。”說。
林淵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苦的，很苦。他在旁邊坐下。兩個人並排坐著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誰都沒說話。過了很久，蘇桐開口了。“林淵，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？”
林淵愣了一下。“為什麼這麼問？”
“你今天看我的眼神，和平時不一樣。像是……做了決定。”
林淵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咖啡。他深吸一口氣。“蘇桐，我有件事想告訴你。”
蘇桐沒說話，等著。
“我半夜出門，不是去加班。手上那些傷，也不是不小心劃的。”
蘇桐看著他。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。說出來。說出來就輕鬆了。告訴，他能看見鬼。告訴，他晚上出去，是幫那些鬼魂傳話。告訴，那些傷，是翻牆、爬樓、走夜路的時候留下的。告訴，他臉差，是因為他很久沒睡好了。告訴，他爸也是這樣。告訴，他爸的日記，他爸的箱子，他爸還了三十年的債。他全都告訴。可話到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他爸。他爸瞞了三十年，沒告訴他媽。他媽走了，什麼都不知道。他爸怕。怕他媽不信，怕他媽害怕，怕他媽覺得他是怪。他爸怕了一輩子，瞞了一輩子。他也要這樣嗎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怕。怕蘇桐不信，怕蘇桐害怕，怕蘇桐覺得他是怪。怕像那些人一樣——那些他小時候告訴過的人，那些說他胡說八道的人，那些打他掌的人。他怕走。
“蘇桐，”他說，“我還沒準備好。”
蘇桐看著他。“準備好什麼？”
“準備好告訴你。”
蘇桐沒說話。
“你上次說，等我想說的時候再說。我還沒想好。不是不想說，是怕。”他低下頭，“怕說了，你會走。”
蘇桐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出手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，遞給他。
“給。”
林淵接過來，攥在手裡。
“林淵，”蘇桐說，“我不會走。”
林淵抬起頭，看著。
“你不想說，可以不說。你怕說了我會走，我不會。可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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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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