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黃浩,目銳利:“黃王並非不識此理。早年軍紀尚嚴。可長安後,或被急躁衝昏頭,或被驕兵悍將裹挾,或自亦迷失於驟然到手的富貴——終未能將初心一以貫之。”
黃浩沉默良久。
火盆燃至最旺,火獵獵,映亮每一張臉。那些臉上的表複雜難言:有沉痛,有悔恨,有憤怒,也有將膿瘡剖開後異樣的釋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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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,他再次開口,聲音異常冷靜:
“還有最本的一敗——咱們始終沒能真正想明白:打破舊世界之後,要建造的新世界,究竟該是什麼模樣?”
他頓了頓,任由問題在帳迴盪:
“均平?如何實現?稅收?如何收取?吏?如何選拔?律法?如何訂立?這些實實在在。關乎每日生計的事,咱們當年,有誰曾認真。持續地思索過?”
孟寬使勁撓頭:“天天打仗,腦袋別腰帶上,能活過今天就不錯了,哪顧得上想那麼遠?”
石虎緩緩點頭:“活命尚且艱難,何談治國?”
杜懷信苦笑:“當年義軍裡,能把文書看個大概的都算‘秀才’。治國安邦?那是戲文里宰相爺們的事。”
王栓突然,疤臉在火下扯:“要俺說,當年就是讀書人想太多。武人殺太狠,兩下里尿不到一壺。現在倒好,又扯這些虛的——眼前糧還溼著呢!”
這話俗,卻像一盆冷水,澆醒了某種沉溺。
黃浩笑了,笑容裡有疲憊,也有破曉前的清醒:“王栓說得對。眼前糧還溼著。”
他緩緩站起,火把他的影子映在帳布上,像柄漆黑的刀:
“所以咱們敗了。敗得該,敗得值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沉鐵:
“敗得該——因為腐敗該死!敗得值——因為這敗是用無數人命買來的教訓!”
“郭先生問‘何以速敗’,就敗在咱以為搶塊地。坐龍椅,就算了!”
“錯!”
“搶來的地,得會種;搶來的糧,得會分;搶來的兵,得會養!咱們當年,只會搶,不會養,所以搶得越多,死得越快!”
他話鋒一轉,掃過眾人:
“現在,咱們兩萬條命,就剩這點骨。我黃浩今天把話撂在這兒——江南西道那塊地,誰再敢‘只搶不養’,我第一個砍他!”
蓋洪著左肩站起,花白鬍子被火映得發亮:“浩兒這話,說到子上了!以前沒得選,被時勢推著走到絕境。但現在,路在咱們腳下!鏡子就在眼前!”
黃浩重重點頭,目掃過眾人:
“蓋叔說得對!
過去的賬,寫的,抹不掉。
但明天的路,必須走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