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在山道上蠕，過了羊樓司後，古道反而逐漸平緩，像是山神終於了口氣，展出一截相對寬闊的脊背。
江南山地寒冬的溼冷，順著每一個領袖口。每一甲葉隙往裡鑽，行軍速度較前幾日反而慢了一些。夜裡結的薄冰，在上午的下化開，路面了混著冰碴的泥漿。獨車的木碾過去，發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響，不時有車被冰凌卡住，推車的莊戶得用柴刀一點點鑿開。
前方，孟寬的前軍正用長矛和斧頭清理倒伏的枯木，士卒們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一團，久久不散。
黃浩騎馬走在隊伍中段，馬蹄鐵上纏著麻繩，防止打。“將軍。”杜懷信從後面趕上來，青衫下襬濺滿了泥點，手裡捧著的賬簿也用油布仔細裹了，“照此速度，最遲後日午時，當前鋒便可走出古道，進昌江縣北境的丘陵地帶。”
黃浩點頭，目投向南方被霧氣籠罩的山口。那裡，就是鄭虔輿圖上標註的“古道出口”，也是昌江盆地北緣。
“糧草。”
“現存一萬三千七百石。莊民與流民幾乎糧盡。日增至二百八十石左右。”杜懷信語速平穩，但眉頭微蹙，“若按此耗，尚可支撐五十餘日。但......前提是抵達後能迅速獲得補充，或減消耗。”
五十天。聽起來不短。但兩萬多人要在一片陌生土地上安頓。佈防。可能面臨戰鬥，冬天還長，五十天轉瞬即逝。
“莊民和流民的糧耗記錄好，每戶畫押，待到湖南立足，讓他們以工代賑。王栓那邊有訊息麼？”黃浩問。
“昨夜有斥候回報，王都頭已帶兩隊銳前出二十里，預計今日能抵古道出口附近偵察。”杜懷信頓了頓，“按將軍吩咐，重點探查‘石牛寨’虛實，以及昌江縣現狀。”
冬月初七，大軍終於啃下了鄂嶽古道，也將三百餘軀殼，永遠地扔在了後群山之中。
王栓趴在離石牛寨主寨三里外的山脊上，右眼湊在窺筒前，一不已有半個時辰。
時近正午，冬日的慘淡勉強刺破雲層，將對面山腰坪地上的寨子照得廓分明。 只有前頭那條彎彎曲曲的險道旁，能看到幾個扛著矛的嘍囉在避風，影懶散。
“整個寨子三百來號人，前門看得見的，就八個。”王栓放下窺筒，聲音得極低，“後山......”
他側過頭。黃浩就伏在他左手邊，目如鷹隼般掃視著絕壁。
“後山是崖。”王栓了乾裂的，“禿禿的，鳥都難歇腳。廖黑子那廝能在這蹲穩，全靠前面這條‘一夫當關’的破路。”
黃浩沒接話，他的視線死死鎖在寨子後側那片被巖壁影覆蓋的絕壁上。
記憶裡那個刺眼的下午閃現，導遊舉著小旗，指著崖壁上一條几乎被灌木吞沒的凹痕：“各位請看，這就是古寨的雨季自然洩水，現在沒下雨是乾的。”
“後山能上去。”黃浩忽然開口，手指虛點，“看見那片更深的暗影沒有？從左邊第三棵歪脖子松樹下頭起，斜著往上，一直延到寨牆那堆石。”
王栓急忙眯眼，順著指引看了半晌，驚訝道：“是條......乾？”
“對，雨季是溪道，眼下就是留給咱們的梯子。”黃浩撐起子，肋下舊傷傳來悉的繃，“廖黑子定是瞧過，覺得天險難越。但咱們......”
他頓了頓，腦子裡閃過攀巖館裡那些彩鮮豔的巖點和安全繩，又看看眼前這道黑黢黢。長滿溼苔蘚的天然裂。
“得拿命試。”
時間瞬過，子時三刻，山風颳得正烈。
孟寬頻著三百人，在前山險道下方弄出了足夠大的靜。石塊滾落聲。刻意低的呼喝聲。火把凌晃的影——足夠讓寨牆上那些困頓的嘍囉瞬間繃神經，敲響銅鑼。
“敵襲——！”
寨門方向傳來嘈雜的呼喊，人影在牆頭跑，更多的火把亮起來。
幾乎同時，後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