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州城外三十里，武陵山深，沿沅水支流溯溪而上，兩岸峭壁如刀劈斧削。
每年七八月，雷滿就從朗州城搬回寨子避暑。寨子建在半山腰，依著巖走勢，木樓懸空，棧道蜿蜒。口掛著十幾顆風乾的頭顱，在風裡晃來晃去，烏蹲在旁邊的枯樹上，偶爾一聲，聲音在山谷裡盪出老遠。
雷滿坐在中的虎皮榻上，手裡著個酒碗，往堂下跪著的人頭上砸去。
跪著的那個人渾是傷，左臂用破布吊著，臉上糊著乾涸的痂。他跪在那兒，捱了一下，任糊眼，頭也不敢抬，肩膀一一的。
雷滿的聲音像悶雷從嚨裡滾出來：“再說一遍。”
那人的頭垂得更低：“寨主，三千兄弟……回來的不到三百……”
“船呢？”
“全沒了……華容方向，安南軍有水軍，從蘆葦裡鑽出來，把咱們的船全堵住了。岸上還有人，兩面夾擊……沅江縣那邊幾百弟兄也折了。”
雷滿站起來，一腳踹翻面前的矮几：“三千兄弟，跟了我七八年！黃浩！老子跟你沒完！”
他來回踱步，赤腳踩在石板上，咚咚響。
走了七八趟，雷滿忽然停下，轉吼了一嗓子：‘去把軍師來！’
他在裡又走了兩圈，又連續踢翻好幾個酒罈，才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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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之後，進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，穿著漢人袍子，花白頭髮，臉瘦，須長。
雷滿見他進來，了火:“軍師，三千兄弟栽在嶽州，我要打回去。”
老頭——姓向。向老頭是前些年從荊南逃進山的，據說中過秀才，後來得罪了人，躲進武陵山再沒出去。後來被雷滿請來當軍師，向老頭佝僂著子，不不慢地開口：
“寨主，此事我己知曉，但此刻不宜妄刀兵。”
雷滿眉頭一擰。
向老頭站起來，走到口，背對著雷滿，著外面的群山，“寨主，安南軍佔了潭州、嶽州、衡州，三州之地，基漸穩。咱們現在去報仇，就是往石頭上撞。咱折了三千，再妄的話，剩下的三千可能也留不住。”
他轉過，看著雷滿：
“荊南那邊，陳儒剛給咱們送了禮，轉頭就請張瑰、韓師德要來打咱們。咱們得早作防備。但他們不是一條心，荊南也不是那麼穩當。若荊南有變，秋收之後再聚人馬，沿江下去荊南撈一把，寨主還能繼續發財。”
雷滿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回榻邊坐下，盯著地上那灘酒漬，眼裡兇閃爍。
過了很久，雷滿開口，聲音沉：
“派人繼續去江陵那邊盯著。荊南軍要是不來，咱們就繼續從前的買賣。”
他抱起一個酒罈喝了口酒，看向向老頭：
“把嶽州給老子盯死了。他水軍有多人，兵藏在哪兒，都給老子清楚。”
雷滿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走到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中那幾顆還在晃盪的頭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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