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，聽不出喜怒，“裴東來，你前日所呈《論關中水利》一策，朕已覽過。今日召幾位卿一同聽聽，你也詳細說說你的想法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裴東來起，垂首肅立，心中快速梳理著思路。
“裴正字，”
首先開口的是戶部尚書戴胄，他的聲音有些乾，著長期與數字打道的嚴謹，“你在策論中建議，選擇一二主幹渠，以‘以工代賑’之法，於今秋農閒時疏浚。並估算需錢約兩千貫，糧八百石。此數目從何而來？關中可募流民幾何？工酬按何標準？若工程延期或遇雨雪，錢糧追加又當如何？此非小事，一旦施行，戶部錢糧便需撥付，若無算，恐生糜費或不足。”
問題直擊要害，尖銳而實際。
裴東來早有準備，從容答道：“回戴尚書，估算基於三條依據。其一，弘文館所藏開元九年，京兆府疏浚某渠的零星記錄，當時耗工約五千，費錢糧若干，臣按當前價工價大致折算。其二，臣查閱近年關中部分地區僱工修路。築牆的民間工價記錄，取其中值。其三，據所擇渠道的大致長度。淤積程度，估算土方量。此確為略匡算，旨在提供一個量級參考。數目，需工部遣通水利之員實地勘測後，方能確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至於募工，臣以為，可優先招募關中本地因去歲收略欠。今春青黃不接之貧戶，以及流落長安。有勞力之流民。工酬可按日計，錢糧各半，標準略高於當地尋常短工，以彰朝廷仁政，亦足以養家活口。工期可預先設定，並預留一左右錢糧作為‘不可預見’之備。若遇連綿雨雪等天時不利，工期順延，工酬照付，此亦在預留款項考慮之。”
回答條理清晰，既承認了估算的侷限，又給出了的依據和靈活的調整思路，顯得考慮周全。
戴胄眉頭稍展，沒有立刻反駁，只是點了點頭，看向工部尚書段綸。
段綸接過話頭，語氣較為和緩：“裴正字提議，由工部派員監察指導，此議甚善。工程規制。質量，確需專業之員把控。然工部通水利之吏員有限，且各有職司。調人手，耗時費力。且地方州縣，是否有得力佐吏配合？若上下節，恐好事辦壞。”
裴東來道：“段尚書所慮極是。臣以為，或可不從工部本部大量調，而是選拔一兩名幹主事，再輔以將作監。都水監中悉土木水利的年輕技吏數人，組臨時‘渠堰疏浚使’團隊，專司此事。地方上，則責令相關州縣，必須由縣令或縣丞親總其事，並選派悉本地形的佐吏。老河工協助。朝廷使團負責技標準。錢糧發放監督；地方負責組織。民夫管理。職責分明，定期通傳文書。如此，或可減節。”
這個建議考慮到了中央與地方的協同，提出了的組織架構，顯得更為可行。
段綸沉著，似乎也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利弊。
這時，長孫無忌開口了，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無形的力：“裴正字，你在策論中，建議將灌渠維護效，納地方員考課。此議牽涉甚廣。我朝考課，自有例，主要考察戶口。墾田。賦稅。獄訟等。水利維護，向為地方常役，偶有督辦不力，也不過申飭。如今要列考課，等於是提升了它的分量。此例一開，其他如道路。驛傳。城防等諸多公共之役，是否也要一一列？考課條目紛繁，反失重點，且易滋生考核不公。地方員唯上是從。專務表面工程之弊。你可知其中利害？”
這個問題直指制度改革的深層矛盾和潛在風險，更加老辣。
裴東來心中一凜，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難關。
他斟酌著詞句，緩緩道：“長孫相公明鑑。臣亦知考課之制，貴在簡明扼要。臣之所以斗膽建議，實因關中水利，非同一般‘公共之役’。‘關中者，天下之本’，渠堰灌溉，直接關乎糧食產出，關乎京畿穩定。其重要，或可比於賦稅。戶口。前代及本朝，因渠堰失修而導致區域減產，甚至引發民怨之事，史不絕書。”
他引用了一句天下之本，這是時人共識，也顯示了他的視野。
“臣非建議將所有雜役皆列考課。而是認為，對於關中這樣的核心產糧區，對糧食命脈有直接重大影響的水利設施維護，可作為一項‘特殊考課專案’，予以強調。如何作，例如，是作為‘加分項’而非‘必考項’，或是劃分等級，如‘優。平。劣’，進行評定，不與升遷直接強綁，而作為重要參考，此等細則，自有吏部。考功司諸位明公詳加斟酌。臣之愚意，是希朝廷能發出一個明確訊號：重視關中水利，絕非虛言。有此訊號，地方或能稍減敷衍之心。”
他巧妙地將納考課化為作為特殊專案強調，並提出了可能的彈作方式，將最終決策權推回給吏部，自己只負責提出重視的核心訴求，避開了直接挑戰現有考課制度的鋒芒。
長孫無忌聽完，眼中閃過一，未置可否，只是拿起茶盞，輕輕啜了一口。
房玄齡一直安靜地聽著，此時溫和地開口：“裴正字，你在末尾提到，此‘以工代賑’修渠之法，或可推及河東。河南等遭災州縣。依你之見，當以何者為先？又如何權衡輕重緩急？”
這個問題考察的是全域觀和戰略判斷。
裴東來想了想，謹慎答道：“房相垂詢，臣以為，當以‘關中試點’為先。原因有三。其一，關中水利，直接關係京畿，見效最快，影響最大，且工程規制。管理模式相對，易於著手。其二，關中今歲收，糧價平，有實施‘以工代賑’的質基礎，流民亦相對集中。其三，在畿輔之地試行，朝廷便於直接監督調控，可及時總結經驗，調整疏。”
“若關中試行初見效，則可考慮將部分經驗，擇其穩妥者，推廣至河東。河南。然兩地勢不同，河東多山，渠道分散；河南地闊，水系複雜。且兩地正災後，當以直接賑濟。安流民為第一要務，大規模工程恐暫不宜鋪開。或可先鼓勵地方員，組織災民從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型水利修補。道路平整等‘以工代賑’專案，規模小，易管控，既能濟困，亦可為日後恢復生產稍作鋪墊。”
這個回答，現了清晰的優先順序和因地制宜的思路，穩重而不冒進。
幾位重臣換了一下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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