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提收到阿扎提的信後,連著好幾天,一放學就跑到許諾家來。也不幹什麼,就坐在窗邊,看阿扎提寫字。阿扎提寫“馬”,他就看。阿扎提寫“草”,他也看。阿扎提寫“跑”,他還看。阿扎提寫完了,抬頭看他。他就說:“叔叔,你寫得好。”阿扎提沒說話。但許諾看見,他角了。
那天下午,合提又來了。他坐在窗邊,看著阿扎提寫“馬”字。阿扎提寫完一個,停下來。合提說:“叔叔,你能教我嗎?”阿扎提看著他。合提說:“我想學寫‘馬’。寫好了,寄給我爸爸。”
許諾愣了。看著阿扎提。阿扎提也看著。然後阿扎提說:“好。”
他拿起筆,在本子上寫了一個“馬”。端端正正的,比他以前寫的所有字都好。合提看著那個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筆,在本子上寫。寫了一個,歪的。又寫了一個,還是歪的。他停下來,看著阿扎提。阿扎提說:“沒關係。多寫幾次就好了。”
合提點點頭,繼續寫。寫了十幾個,最後一個,有點像了。他停下來,看著那個字。“叔叔,這個好嗎?”阿扎提看了看,說:“好。”
合提高興了。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折起來,放進口袋裡。
那天晚上,小薩烏烈在本子上寫道:“合提學寫‘馬’了。他寫了十幾個,最後一個寫得好。他說,要寄給他爸爸。他爸爸在很遠的地方。他說,他爸爸看見‘馬’,就會想他。就會回來看他。”
許諾看著那些字,心裡酸酸的。想起合提的爸爸,那個騎在馬上、笑得很年輕的人。他走了很久了。合提想他,阿依古麗也想他。但他們不說,只是等。
第二天,合提又來了。他舉著那張紙,給阿扎提看。“叔叔,我又寫了好多。你看。”紙上寫滿了“馬”字,大的小的,歪的扭的,什麼都有。但最後一個,寫得端端正正的,比他昨天寫的那個還好。
阿扎提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:“好。比你昨天寫的好。”合提笑了。“那我寄出去。爸爸看見了,就會回來。”阿扎提看著他,沒說話。合提又問:“叔叔,你見過我爸爸嗎?”阿扎提點頭。“見過。”合提問:“他什麼樣?”阿扎提想了想,說:“騎馬很快。笑得很高興。”
合提低下頭,想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抬起頭,說:“我也要騎馬很快。笑得很高興。”阿扎提看著他,沒說話。但許諾看見,他的眼睛很亮。
那天下午,合提把信寄出去了。信封上寫著爸爸的名字,地址是阿依古麗告訴他的,很遠很遠的地方。他把信封塞進郵筒,站在那兒看了很久。小薩烏烈站在他旁邊,也看了很久。
“他會收到嗎?”合提問。“會的。”小薩烏烈說。“他會回信嗎?”“會的。”小薩烏烈說。“他會回來嗎?”合提的聲音小小的。
小薩烏烈沒說話。不知道。也想他回來。想讓合提看見爸爸騎馬的樣子,笑的樣子。拉住合提的手。“他會回來的。你等他。我也等。”
合提點點頭。他們手拉手,往回走。走幾步,回頭看一眼郵筒。走幾步,又回頭看一眼。
那天晚上,許諾坐在窗邊,想著合提的爸爸。那個騎在馬上、笑得很年輕的人。他走了很久了。阿依古麗等他,合提等他。現在,合提寫了信,寄出去了。他會收到嗎?會回信嗎?會回來嗎?
不知道。但知道,合提在等。像阿依古麗一樣等,像草原上的人等雪停、等草綠、等羊生小羊、等春天來一樣等。等一個也許不會回來的人。但也許,會回來。
阿扎提走過來,坐在旁邊。問:“合提的爸爸,會回來嗎?”他看著窗外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說:“也許。”看著他。“也許?”他說:“也許。也許明年,也許後年。也許很久很久以後。”沒說話。他說:“但他在等。”看著他。他說:“他等,就有希。”
出手,握著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。說:“你也等過。”他點頭。“嗯,等過。”說:“等到了。”他看著。“等到了。”
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那天夜裡,許諾翻開那個本子,寫道:“第八十三天。合提學寫‘馬’了。他寫了十幾遍,最後一個寫得好。他說,要寄給爸爸。爸爸看見了,就會回來。他把信寄出去了。站在郵筒前面看了很久。小薩烏烈陪著他。他說,會回來的。你等他。我也等。阿扎提說,等,就有希。他等過。等到了。”
寫完,看著那些字。旁邊,小薩烏烈己經睡著了。那羽還在枕頭旁邊。阿扎提坐在窗邊,寫著什麼。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他寫的是“馬”,寫的是“回”,寫的是“等”。寫了滿滿一頁。
問:“寫什麼?”他說:“寫給他。”問:“誰?”他說:“合提的爸爸。”愣了。“你知道他在哪兒?”他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但信會到他那兒。”
他寫完了,把紙摺好,放進信封裡。信封上寫著“合提的爸爸收”,地址寫的是“很遠的地方”。
看著那個信封,眼眶熱了。“他會收到嗎?”阿扎提說:“也許。”看著他。他說:“也許有一天,他會收到。也許有一天,他會回來。”
風吹過來,涼涼的。但他們坐著,就不冷。因為那些信,那些字,那些等著的人,都在。因為他在等,也在等。等一個也許不會回來的人,等一個也許明天就回來的人。等,就有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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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十三章完】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