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圓了又缺，缺了又圓。小薩烏烈畫了一個多月的月亮，終於畫累了。把那些畫收進盒子裡，蓋好蓋子，放在櫃子最上面。夠不著，搬個小凳子踩上去，踮著腳尖，好不容易才放好。站在凳子上，拍了拍盒子，說：“古麗，你先在這兒待著。等我想你了，再拿出來看。”
許諾站在旁邊，手扶著。“小心點。”小薩烏烈跳下來，仰頭看著那個盒子，看了一會兒，跑去寫作業了。
許諾看著那個盒子，想起小薩烏烈這一個月畫月亮的樣子。每天晚上站在院子裡，仰著頭，一筆一筆地畫。有時候風大，把紙吹得嘩嘩響，就用另一隻手按著，繼續畫。有時候手凍僵了，哈一口氣，一，繼續畫。畫完了，舉起來對著月亮比一比，滿意了才進屋。
那些畫，彎的圓的，胖的瘦的，一張一張，都是一筆一筆畫的。都是跟古麗說的話。
那天下午，小薩烏烈放學回來，書包還沒放下就喊：“阿姨，老師今天問我們，媽媽什麼名字。”許諾從廚房探出頭來。“你怎麼說的？”小薩烏烈說：“我說，我媽媽古麗。”頓了頓。“老師問，是哪個古麗？我說，花的意思。草原上的花。紫的，小小的。”
許諾看著。站在那兒，背得首首的，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老師說：“真好聽。”小薩烏烈說：“嗯，好聽。”老師問：“做什麼工作？”小薩烏烈想了想，說：“在天上。看月亮。看花。看我。”老師沒再問。
許諾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抱進懷裡。“你說得好。”小薩烏烈趴在肩上，說：“老師後來沒問了。別的小朋友也沒問。他們都知道，媽媽在天上。”
許諾抱著，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，小薩烏烈在本子上寫道：“今天老師問媽媽什麼名字。我說，古麗。花的意思。草原上的花。紫的，小小的。在天上。看月亮，看花，看我。老師沒問了。別的小朋友也沒問。他們都知道。”
許諾看著那些字，眼眶熱了。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枕頭旁邊。
那天夜裡，阿扎提在窗邊坐著，看著月亮。許諾走過去，坐在他旁邊。說：“今天老師問小薩烏烈，媽媽什麼名字。”他轉頭看。“說了？”許諾點頭。“說了。說，古麗。花的意思。草原上的花。紫的，小小的。說，在天上。看月亮，看花，看。”
阿扎提沒說話。他看著窗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：“記得。”許諾點頭。“嗯，記得。”他說：“記住了。”許諾點頭。“嗯，記住了。”
出手，握著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。風吹過來，暖暖的。他們坐著，就不冷。
第二天，小薩烏烈放學回來，又喊：“阿姨！今天老師又問問題了！”許諾問：“問什麼？”小薩烏烈說：“問我們，長大想做什麼。”許諾看著。“你怎麼說的？”小薩烏烈想了想，說：“我說，我要像古麗一樣。”
許諾愣了。“像古麗一樣？”小薩烏烈點頭。“嗯。好看，笑，話多。喜歡太，喜歡月亮，喜歡花。我要像一樣。”
許諾看著。站在那兒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春天的。許諾把抱進懷裡。“好。像一樣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薩烏烈在本子上寫道：“今天老師問，長大想做什麼。我說，我要像古麗一樣。好看，笑，話多。喜歡太，喜歡月亮，喜歡花。我要像一樣。永遠像。”
許諾看著那些字，笑了。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枕頭旁邊。
阿扎提走過來，坐在旁邊。說：“小薩烏烈說，要像古麗一樣。”他看著。“像一樣好看，笑，話多。像一樣喜歡太，喜歡月亮，喜歡花。”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：“己經像了。”許諾愣了。“什麼？”他說：“好看。笑。話多。喜歡太，喜歡月亮，喜歡花。己經像了。”
許諾看著他，眼眶熱了。他說得對。小薩烏烈己經像古麗了。像一樣好看，一樣笑，一樣話多。像一樣喜歡太，每天早起看日出。像一樣喜歡月亮，畫了一個月的月亮。像一樣喜歡花，種了草原上的花，等著它開。
己經像了。不需要長大才像。現在己經像了。
那天夜裡，許諾翻開那個本子，寫道：“第九十六天。小薩烏烈說，要像古麗一樣。好看，笑，話多。喜歡太，喜歡月亮，喜歡花。阿扎提說，己經像了。說的對。己經像了。每天早起看日出，每天晚上畫月亮。種了花，等著它開。己經像了。”
寫完，看著那些字。旁邊，小薩烏烈己經睡著了。阿扎提坐在窗邊，寫著什麼。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他寫的是“古麗”，寫的是“像”，寫的是“己經”。寫了滿滿一頁。
問：“寫什麼？”他說：“寫給。告訴，小薩烏烈像。好看，笑，話多。喜歡太，喜歡月亮，喜歡花。己經像了。”
看著他寫的那些字，笑了。他看著，也笑了。風吹過來，暖暖的。他們坐著，就不冷。因為那些名字，那些話，那些像的人，都在。因為小薩烏烈像。己經像了。永遠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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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十六章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