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一天比一天缺，又一天比一天圓。小薩烏烈每天都看，每天都畫。缺的時候畫彎的，圓的時候畫圓的。畫了好多張，一張一張擺在桌上。從彎的到圓的，從圓的到彎的，滿滿一桌。
許諾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畫。第一張，細細的彎彎的，像眉。第二張，胖了一點，像切開的西瓜。第三張，更胖了，像半個餅。第西張，快圓了，像咬了一口的饢。第五張，圓了，圓圓的，亮亮的，像剛過的銅盆。
小薩烏烈指著第五張，說：“阿姨，月亮圓了。”許諾點頭。“嗯，圓了。”小薩烏烈說：“古麗也看見了。也在看。”許諾把抱進懷裡。“嗯，也看見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薩烏烈把那幅圓月亮的畫舉到窗前，對著外面的月亮。“古麗，你看！我畫的月亮！和你看見的一樣圓！”風吹過來，把畫吹得嘩嘩響。舉了很久，手痠了才放下來。
把畫放在枕頭旁邊，和那些彎月亮的畫放在一起。躺在那裡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“阿姨，月亮圓了，古麗是不是很高興？”許諾說：“是。很高興。”小薩烏烈說：“我也高興。”閉上眼睛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許諾坐在旁邊，看著那滿滿一桌的畫。從彎到圓，從圓到彎。一個多月，都在這些畫裡。小薩烏烈每天都畫，每天都看，每天都跟古麗說話。月亮缺的時候，說，一半也是月亮。月亮圓的時候，說，你看見了嗎？和我看見的一樣圓。
手了那些畫。紙是的，邊角有些捲起來了，墨有些洇開了。但每一張都是好好的，每一張都是小薩烏烈一筆一筆畫的。
那天夜裡，阿扎提坐在窗邊，看著那圓月。許諾走過去，坐在他旁邊。說：“小薩烏烈畫了好多月亮。從彎的到圓的，從圓的到彎的。每天都畫。”他點頭。“嗯。”說：“每天都跟古麗說話。說月亮缺了，說月亮圓了。說古麗看見了，說古麗高興了。”
他看著月亮，沒說話。問：“你在想什麼？”他說：“在想，像。”許諾問：“像誰？”他說：“像古麗。古麗也喜歡看月亮。每天看。圓的時候看，缺的時候也看。”他頓了頓。“說，月亮圓的時候，人想家。月亮缺的時候，人也在想家。不管圓不圓，都在想。”
許諾聽著，心裡酸酸的。想起古麗，那個喜歡太的人，也喜歡月亮。每天晚上看月亮，看圓，看缺。想那個有石頭山的地方，想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。看了一輩子，想到了一輩子。
出手，握著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。說：“也在想你們。”他點頭。“嗯，在想。”說：“不管月亮圓不圓，都在想。”他看著月亮，說：“嗯，都在想。”
第二天，小薩烏烈把那些畫收起來，疊好，放在一個小盒子裡。和那件小服放在一起，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拍拍盒子，說：“古麗，我把月亮給你收好了。圓的時候，缺的時候，都在這裡。你什麼時候想看，就開啟看。”
許諾站在旁邊，看著，眼眶熱了。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小薩烏烈抱進懷裡。“會看的。一定很喜歡。”小薩烏烈點頭。“嗯，喜歡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薩烏烈在本子上寫道：“月亮圓了。我畫了好多月亮。從彎的到圓的，從圓的到彎的。都收在盒子裡。和那件小服在一起，和那張照片在一起，和那些信在一起。古麗什麼時候想看，就開啟看。一定很高興。”
許諾看著那些字，笑了。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枕頭旁邊。
那天夜裡，做了一個夢。夢裡，月亮很圓，很亮。一個年輕的人站在月下，笑著，眼睛彎彎的。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，開啟，裡面是一疊畫。從彎的到圓的，從圓的到彎的。一張一張地看，看得很慢。看到最後一張，把盒子抱在懷裡，抬起頭，看著遠。遠，有一個小孩在跑。笑了。
許諾醒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旁邊是小薩烏烈的呼吸聲，再旁邊是他的呼吸聲。躺著，角彎著。夢是真的。古麗收到那些畫了。看了，笑了，很歡喜。
出手，在黑暗裡，握著他的手。他沒。但知道，他醒了。輕聲說：“收到了。看了。笑了。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說：“嗯，笑了。”
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但他們躺著，就不冷。因為那些月亮，那些畫，那些彎彎的眼睛，都在。因為在看，也在笑。在那些月裡，在那些畫裡，在那些彎彎的眼睛裡。永遠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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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十五章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