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三日,趙匡胤在紫宸殿正式接見吳越國使臣錢惟濬。這是大朝會之外的單獨召見,殿只有趙匡胤、趙德昭、趙普,以及錢惟濬和他的一個隨從。殿門關著,從窗欞的隙裡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線。錢惟濬跪在階下,額頭地,行了大禮。他穿著一紫的錦袍,袍子上繡著金線,在昏暗的線裡閃閃發亮。
“臣錢惟濬,代父王錢俶,叩見陛下。”
趙匡胤坐在座上,冕旒垂下來,遮住了半張臉,看不清表,但聲音很沉,像是從腔裡出來的。
“起來。”
錢惟濬站起來,垂手站著,腰微微彎著,頭微微低著,姿態恭敬到了極點。他後那個隨從也跟著站起來,退到一邊,低著頭,不敢抬起來。
趙匡胤沒有繞彎子。
“你父王的信,朕看了。他要五年,朕可以給他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錢惟濬抬起頭,又低下去。
“請陛下明示。”
“第一,吳越國從今以後,不得再與契丹人有任何往來。契丹的船隊,不得進吳越海域。契丹的使者,不得踏上吳越的土地。你做得到嗎?”
錢惟濬沒有猶豫。
“做得到。吳越國世大宋恩澤,絕不敢與契丹人勾結。”
趙匡胤看著他,目過冕旒垂下的白玉珠,落在錢惟濬臉上。錢惟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,恭敬、順從、溫馴,像一隻被馴服的貓。
“第二,吳越國的軍隊,要削減一半。你父王手下現在有三萬兵,太多了。留一萬五千,夠守境安民了。多出來的,朝廷有安排。”
錢惟濬的臉微微變了一下。軍隊是吳越國的命子,削減一半,等於把命子砍掉一半。但他沒有猶豫太久,只沉默了兩息,就開口了。
“臣代父王領旨。”
趙匡胤點了點頭。
“第三,朝廷要派員去吳越國,協助你父王理政務。不奪權,只旁觀。你父王做什麼決定,朝廷不干涉,但朝廷要知道。”
錢惟濬的微微了一下。派駐員,名義上是協助,實際上是監軍。這是要把吳越國的最後一層外也掉。但他沒有退路。
“臣代父王領旨。”
趙匡胤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就這三條。你父王做到了,五年之後,朝廷保他榮華富貴。吳越國的錢氏子孫,與國同休。”
錢惟濬跪下去,磕了三個頭,額頭磕在金磚上,咚咚咚的,聲音很悶。
“臣代父王謝陛下隆恩。”
散了以後,錢惟濬回到驛館,屏退左右,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張紙,紙上是他在紫宸殿上記的三條。他盯著那三條看了很久,然後提起筆,給他父親寫信。信寫得很長,把紫宸殿上的每一句話都寫了下來,不敢掉一個字。寫到“削減一半”的時候,他的筆頓了一下,墨滴在紙上,洇開一團黑漬。他用袖子了,沒掉,又在旁邊重新寫了一遍。
寫完了,摺好,封上,給隨從。
“八百里加急。送杭州。”
趙德昭在福寧殿偏殿見了趙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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