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溪邊垂釣的山人，蕭凜與石穗稍作休整，拍去滿塵泥，束行囊繫帶，順著清溪沿岸緩步前行，踏那片幽深竹海。
山坳間晨霧未消，薄霧如紗纏繞竹梢，片青竹亭亭而立，枝葉錯掩映天。山風穿林而過，捲起簌簌清響，混著溪澗流水叮咚，西下清寧無塵，徹底隔絕了世間車馬喧囂與世紛擾。腳下積著層層枯竹葉，踩上去無聲，二人放緩腳步，屏息慢行，生怕驚擾了這片山林的靜謐。
約莫半柱香工夫，前方竹林豁然斷開，一方清幽山坳鋪展在眼前。坳心地勢平緩，一椽古樸竹舍依山而建，竹籬圍出院落，院幾叢幽蘭靜靜盛放，旁側開闢一方小小藥圃，一道清淺溪流繞舍流淌，石上青苔溫潤，著沖淡安然的世氣息。
竹舍門前，正立著一位男子。
其量高挑拔，著素淨青布長衫，姿端首卻無凌厲之，如山間青松般沉穩。恰到好，不似山野農夫那般黝黑，也無文人雅士的過分白淨，是常年沐風飲養出的溫潤淺麥。眉眼舒展和，眼角帶著淺淺紋路，一雙眸子沉靜幽邃，似含星漢永珍、囊括天地，目溫和慈祥，卻又藏著閱盡世事的沉斂，全無世外高人的孤傲疏離，反倒讓人一見便心生親近。
蕭凜當即斂神上前，拱手躬，禮數週全：“晚輩蕭凜，攜友人石穗，自星州遠道而來，在群山中轉了七日，問了無數路人，方才尋到此。冒昧打攪先生清修，還先生恕罪。”
石穗也跟著斂衽行禮，神恭謹：“晚輩石穗，見過懷野先生。”
懷野先生見狀，溫和一笑，上前虛扶二人起，語氣平緩又親切，全然沒有架子：“快別多禮，深山裡頭，難得有客人來訪，談不上打攪。”
他的聲音溫潤醇厚，如同山間清泉，耳格外舒心。說完便側引著二人往院中的石凳走，邊走邊隨口問道：“看你們一塵土，鞋履沾滿泥汙，七日穿行荒山野嶺，想必一路頗為辛苦。”
“山路難行，岔路縱橫，前幾日數次迷路，只能靠著乾糧山泉將就過夜，好在總算尋到了地方。”石穗見先生和藹近人，繃的心緒也放鬆下來。
這片群山廣袤幽深，迷霧叢生，外鄉人極易迷失方向。你們能步步探尋、堅持至此，實屬不易。”懷野先生抬手示意二人落座，轉走竹舍，片刻後取出陶壺與素面茶盞，緩緩斟上溫熱山茶，“一路跋涉勞頓，先飲杯茶歇歇腳。”
蕭凜起欠道謝：“多謝先生厚待。”
“山野陋室，不必太過拘束。”懷野先生安然落座，目先落向石穗，語氣溫和家常：“聽你口音溫潤平和，是中原長大的姑娘吧？”
石穗連忙點頭，眉眼舒展：“先生好耳力。我自小長在中原，素來只在黃河以南走，從未去過北地。此番遠行，己是我離家最遠的一趟路途。”
懷野先生微微頷首，笑意和煦：“中原水土溫和，市井安穩，確實養人。南北山河風貌懸殊，多走一走，總能長些見識。”
說罷，他轉頭向蕭凜，目淡淡一凝：“你氣質沉斂朗，風骨不同南國子弟，想來是北方人？”
蕭凜微微拱手：“晚輩自居於幽州，在北疆邊塞，此番南下，亦是初次遠行。”
“幽州地邊關，風霜凜冽，難怪子沉穩。”懷野先生緩緩一笑，“一箇中原兒，一個北地年，結伴同遊，一路橫南北，倒也是一段難得的緣分。”
石穗聽得心生好奇，輕聲道：“我常聽人說起北地山河遼闊、風沙漫天，卻始終無緣親眼一見。多虧蕭大哥一路照拂，方能安心遠遊。”
懷野先生靜靜聽著二人閒談，閒話市井風、南北氣候。他看向蕭凜，關切問道：“北地乾燥多風，南方氣重、山林溼寒，你久居幽州，可還習慣？”
“多謝先生掛念，一路慢慢調適，並無大礙。”
待蕭凜答過，他又溫和叮囑石穗：“你常年安居中原，未曾過大風大寒，深山早晚涼意重，行路在外，更要仔細保重子。”
“晚輩記下了，多謝先生關懷。”
三人圍坐石桌，就這般閒話家常。
山風穿過籬牆，拂院中的蘭葉，也吹淡了茶盞裡嫋嫋升起的熱氣。幾句家常閒話落定，氣氛慢慢沉靜下來，窗外遠山層疊，天際流雲緩緩遊走，約襯得世間萬里山河，都籠在一層沉鬱的薄靄之中。
蕭凜指尖輕搭茶沿，神漸漸斂平。一路行來，北地狼煙、南國戰、殘破城郭、流離百姓，一幕幕盡數在心頭。短暫的安穩山居之下，終究繞不開眼下割裂紛的世道。他稍作斟酌，抬眸看向對面的懷野先生，語氣沉穩端正。
“先生久居深山，遠離城郭紛爭，眼界超然。晚輩一路橫南北，沿途所見，皆是藩鎮割據，兵戈不休。大小勢力各佔疆土，相互攻伐，國土支離破碎，再無往日一統之象。不知先生如何看待當今天下大勢？”
懷野先生神依舊平和，指尖輕放於石桌之上，目越過竹籬，向遠連綿起伏的群山廓，語聲平緩客觀，不帶半分主觀好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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