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從那扇高而小的窗戶進來,經過厚厚的灰塵和鏽蝕的鐵欄杆過濾,落到糙的水泥地上時,只剩下慘淡的一小片。那點,甚至無法照亮房間的一半,只在地上投下一個模糊的、長方形的、邊緣模糊的斑。空氣是凝滯的,帶著灰塵、新刷牆面的塗料味,以及一種更深層的、屬於山間老屋特有的、揮之不去的冷溼氣。這溼氣,縷縷地往骨頭裡鑽,無論你穿多服,似乎都抵擋不住。
蘇晚坐在那張鋪著薄被的鐵架床床沿,己經不知道坐了多久。維持著一個微微佝僂的姿勢,雙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冰涼,目沒有焦點地落在地面上那片朦朧的斑上。斑隨著時間推移,極其緩慢地、幾乎無法察覺地移著,改變著形狀,從長方形,拉長不規則的平行西邊形,然後,又慢慢萎,變淡。
這就是知時間流逝的唯一方式。沒有鐘錶,沒有手機提示音(那部一次手機被關掉了),沒有任何外界的聲響能確切地告訴現在是幾點。只有這片,和窗外極其遙遠、時斷時續傳來的、山風吹過樹梢的嗚咽,以及偶爾幾聲空的、不知來自何的狗吠。
沒。因為長久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發麻,腳底那些傷口在冰冷和靜止中,傳來陣陣細微的、但持續不斷的刺痛。胃裡是空的,帶著一種灼燒般的虛,但沒有立刻去開啟牆角的紙箱。似乎開啟那個箱子,拿出食和水,就正式承認了眼前這荒謬絕倫的境,正式開始了這場不知終點的、名為“荒野求生”的苦役。
可最終,還是的本能,勝過了意志的麻木。當那片斑移到牆角,幾乎消失不見,房間裡的線重新變得昏暗難辨時,胃部的絞痛和嚨的乾,終於讓無法再忽視。
慢慢地、有些僵地站起,走到牆角。帆布鞋踩在糙的地面上,發出沙沙的輕響,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蹲下,手指到紙箱冰涼的瓦楞紙板。第一個箱子裡是被褥和,第二個是食和水。猶豫了一下,打開了第二個箱子。
餅乾真空包裝的塑膠,在昏暗的線下反著微弱的、工業製品特有的澤。麵包是那種最廉價的、用塑膠袋簡單封口的吐司,看起來乾的。火腸的紅塑膠腸鮮豔得有些刺眼。榨菜袋子上印著俗氣的蔬菜圖案。礦泉水瓶明,裡面的看起來清澈冰冷。
拿起一包餅乾,撕開包裝。堅的、灰褐的餅乾塊了出來,帶著一混合了油脂和麵的、奇怪的味道。又擰開一瓶礦泉水,瓶蓋發出“咔”的輕響。
然後,走回床邊,重新坐下。就著冰涼的礦泉水,小口小口地,啃著那塊堅、乾、幾乎沒什麼味道的餅乾。餅乾碎屑很乾,粘在口腔上顎和牙齒上,需要費力地用舌頭去刮,混合著冷水,才能勉強嚥下去。味道很奇怪,帶著點鹹,又有點說不出的、類似石灰的味。很難吃。和過去二十二年吃過的任何食,都天差地別。
但沒有停下。只是機械地,一口餅乾,一口冷水,慢慢地,將那一整塊餅乾,全都吃了下去。又喝了幾大口水,冰涼的過食道,落空的胃袋,帶來一陣輕微的痙攣,但隨即,那燒灼般的飢,被一種沉甸甸的、略帶不適的飽腹取代了。
胃裡有了東西,似乎恢復了一點點力氣,但那從骨子裡出來的、冰冷的疲憊和茫然,卻毫沒有減輕。放下水瓶和餅乾包裝紙,重新陷了沉默。
時間,繼續在死寂和昏暗中以它自己的方式流淌。那片斑完全消失了,房間徹底陷了昏暗。只有從窗戶極高的位置,進來一極其微弱的、屬於傍晚的、灰藍的天,勉強勾勒出房間傢俱模糊的廓。
蘇晚依舊坐著,一不。彷彿一尊失去力的雕像。腦子裡是空的,又彷彿是滿的,塞滿了各種混的、尖的、卻又無聲的碎片。訂婚宴上刺目的閃燈,父親扭曲的臉,母親崩潰的哭喊,周硯白在雨夜中沉默開車的側影,廢棄招待所裡瀰漫的黴味,越野車在黑暗山路上顛簸的轟鳴,老耿那張沒什麼表的臉,房東王婆婆渾濁漠然的眼神,以及,此刻的這間冰冷、簡陋、如同囚室般的房間……
這些畫面,像一部壞掉的放映機投出的幻燈片,在腦海裡無序地、反覆地閃現,重疊,扭曲。沒有邏輯,沒有意義,只有一種巨大的、荒謬的、不真實。真的在這裡嗎?真的經歷了這一切?真的從一個眾星捧月的“蘇家千金”,變了一個藏匿在山區破樓裡、靠餅乾和冷水維生的、見不得的“幽靈”?
“啪嗒。”
一聲極其輕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聲響,從門外傳來。像是有什麼東西,被輕輕放在了門口的地上。
蘇晚的,在那一瞬間,猛地繃了。所有的思緒瞬間被清空,只剩下本能的警惕。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,全的都進了備戰狀態。是誰?周硯白回來了?還是……別人?
門外,又恢復了寂靜。只有山風吹過樓隙發出的、細微的嗚咽。
等了幾分鐘,外面再也沒有任何靜。慢慢地、極其小心地站起,赤著腳,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一步一步,挪到門邊。老舊的門板下方,有一道不算窄的隙。蹲下,側過頭,從門裡往外看。
昏暗的線下,門口的水泥地上,放著一個白的、印著紅“福”字的搪瓷碗。碗裡,似乎是……飯菜?熱氣己經不明顯了,但還能看到碗裡堆著些東西,上面蓋著一層深的、像是醬的東西。碗旁邊,還放著兩個用塑膠袋包著的、白白胖胖的饅頭。
是……王婆婆?
蘇晚的心跳,稍微平復了一些,但警惕並未完全消除。看著那個搪瓷碗和饅頭,沒有立刻開門去拿。周硯白說過,不要出門,不要和任何人接。這碗飯,是善意,還是試探?那個看起來耳背又漠然的老太太,真的像周硯白說的那樣“不管閒事”嗎?
猶豫了很久。首到胃裡那點餅乾帶來的飽腹逐漸消退,飢再次約泛起,而門口那碗飯菜的香氣(儘管隔著門幾乎聞不到)似乎帶著一種無聲的、屬於正常食的。
最終,還是輕輕擰了門把手——門從裡面是可以開啟的,只是外面被鎖住了。將門拉開一條僅容一隻手過的隙,迅速出手,將那個搪瓷碗和兩個饅頭拿了進來,然後立刻關上了門,重新反鎖。
端著碗,走回床邊,就著窗外最後一點微弱的天,低頭看去。碗裡是米飯,上面蓋著些土豆、豆角和幾片瘦相間的臘,炒在一起,油汪汪的,醬很重。臘是農家自己燻的,帶著一特殊的煙燻味,土豆燉得爛,豆角有些發黃。算不上什麼緻佳餚,甚至看起來有些糙油膩。但這是熱的,是新鮮的,是帶著“鍋氣”的,是人做出來的飯菜。和剛才吃下去的那塊冰冷的、工業流水線上產出的餅乾,截然不同。
那兩個饅頭,也是手工蒸的,個頭很大,面有些發黃,在手裡,鬆而實在。
蘇晚看著這碗飯和兩個饅頭,看了很久。然後,拿起碗邊放著的一雙同樣老舊的、筷子頭都有些磨損了的木筷子,夾起一塊土豆,送進了裡。
很鹹。油很重。臘有點,煙燻味很濃。並不算特別好吃。但它是溫的,是的,是帶著複雜味道的。當溫熱的、帶著油鹽和食本味的混合在口腔裡化開,過食道,落胃裡時,一種奇異的、幾乎讓鼻頭一酸的覺,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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