敞開心扉後，兩個人又逗了一會。那些輕鬆的、卸下心防的笑語還縈繞在空氣裡。大頭看著嘟嘟被燈映亮的側臉，那個在他心裡盤桓了好些天，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念頭，忽然就掙了束縛，跳了出來。
“嘟嘟。”他了一聲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些，也了些，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嗯？”嘟嘟轉過頭，眼裡還漾著未散盡的笑意。
大頭吸了口氣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冰涼的汽水瓶。話到邊，還是需要一點勇氣。“我……我有個想法，可能有點……奇怪。”他頓了頓，眼睫垂下來，目落在兩人之間那點微小的空隙上，“就是……晚上，我一個人……總是睡不太好。”
嘟嘟靜靜聽著，沒有打斷。
“也不是說失眠，就是……睡不踏實。”他試圖描述那種覺，詞句有些零散，“翻來覆去，覺得床空的，心裡也……空落落的。”他抬起眼，飛快地看了嘟嘟一下，又移開，耳在昏暗線下有些發燙。“所以我在想……要是……要是我們能一起睡，不是，我是說，兩個被子，就是……離你近點，會不會……好點？”
說完最後一個字，他幾乎屏住了呼吸。夜風拂過，帶來遠約的蟲鳴。這個請求太私人了，太越界了，甚至超出了剛才“避嫌”話題的範疇。他知道。可那種是真實的——在沉睡眠的脆弱邊界，能到另一個人的溫和存在，來抵心底那莫名的不安。
他等待著，像一個出最後秘的孩子，等待著審判，或是……接納。
長久的寂靜裡，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。大頭的心一點點沉下去，就在他準備用一句“我開玩笑的”來狼狽掩飾時——
“好呀。”
嘟嘟的聲音很輕，像一片羽落進靜謐的夜裡。說完，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，隨即轉過頭來看他。客廳燈的暈在清澈的眸子裡微微晃，沒有遲疑，也沒有戲謔，只有一種簡單的、徹的理解。
“我有時候……也覺得臥室的床太大了。”輕聲補充，像是解釋，又像是分一個秘。手指繞著汽水瓶口，一圈，又一圈。“而且……你剛才說‘沒睡好’的時候，我好像……也有一點點明白那種覺。”
沒有說更多的“為什麼”，沒有追問細節，只是用一個“好”字，穩穩接住了他小心翼翼遞過來的、那份帶著溫和脆弱的心。
這個簡單的回應，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力量。它穿過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尷尬和猜疑的迷霧，首接落在了最核心的信任上。彷彿在說：我聽見了，我懂了，沒關係。
大頭怔住了，腔裡那繃的氣息緩緩鬆開，化作一溫熱的暖流，湧向西肢百骸。他著，嚨有些發，最終，所有紛的思緒只匯一句：
“……謝謝。”
夜溫，將他們籠罩其中。
起初，兩人各自裹著被子躺下，中間空著一道楚河漢界。大頭規規矩矩側躺著，呼吸聲均勻而剋制，像個守紀律的小學生。嘟嘟背對著他，在黑暗裡睜著眼睛，聽著後窸窸窣窣的布料聲，心裡那點不踏實漸漸被綿長的睡意覆蓋。
夜深沉了，月從窗簾隙溜進來，在地板上鋪一條銀白的窄路。嘟嘟半夢半醒間，覺背後的溫暖厚了一層。起初只是被角似有若無的，像試探的汐。然後，那暖意緩緩漫溢過來，堅定而綿長。覺到大頭的被子輕輕上了自己的被沿，像兩片終於尋到彼此的陸地，悄悄接壤。
接著，一隻有些遲疑的手臂橫了過來，先是隔著兩層羽絨，虛虛地圈著。那手臂的主人似乎也在沉睡與清醒的邊緣徘徊，作帶著夢遊般的輕。然後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，那手臂稍稍收了些。兩層被子之間的空氣被溫地出去，蓬鬆的屏障漸漸坍、融合。
嘟嘟沒有。覺到大頭的額頭輕輕抵在後腦勺，溫熱的呼吸拂過頸後的碎髮，的，一首到心裡去。他的膛上了的背脊，隔著薄薄的睡，心跳的節奏一點點傳遞過來，起初有些快，漸漸和的呼吸同步了。
就在這個安靜得能聽見月流淌的夜裡，兩道獨立的、鼓鼓囊囊的廓，不知何時悄然消融了界限。它們變了一整片起伏的、溫暖的山脈，而山巒之間，兩個影嚴合地嵌在一起，彷彿從來就是一。寒冷被徹底隔絕在外，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個逐漸同溫的被窩，和背後那個越來越踏實、越來越深的擁抱。
清晨，最先落在嘟嘟的眼瞼上，薄薄的金滲夢的底片。睫了，沒睜眼，先覺到的是後背著的、均勻起伏的溫暖膛。昨夜模糊的靠近，在晨裡變得無比——他的手臂還環在腰間，手心溫燙地著的小腹；的後背完全嵌合在他懷裡，連腳踝都和他疊著，分著同一片暖意。
他們蓋的早己分不清是誰的被子。一床羽絨被像朵蓬鬆的雲，將他們溫地包裹在一起，在裡浮著細小的金塵。
極輕地了一下。
後立刻傳來一聲含糊的鼻音，環著的手臂無意識地收了點，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，那溫熱的氣息拂過後頸，帶著剛醒的沙啞：“……早。”
嘟嘟沒轉，只是往後更靠了靠，聲音還帶著濃稠的睡意：“嗯……早。”
誰也沒提夜裡被子怎麼沒的，也沒。就這樣靜靜躺著，讓一寸寸爬過相的皮。睡足的像泡在溫水裡，每個細胞都舒展開，懶洋洋地沉溺在這無需言說的親裡。昨夜那點試探的生疏，己被一夜安穩的呼吸熨帖得妥帖，彷彿他們本該如此相擁著醒來，己有許多許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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