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縣的黎明,天還沒亮,厚重的積雨雲依舊像一塊吸飽了墨水的爛棉花,沉甸甸地在城頭。細的雨變了冰涼的霧,打在縣衙正堂那倒塌了一半的樑柱上,滴答作響。昨夜那扇被強行拽倒的朱漆大門,此刻正死氣沉沉地橫在院子中央的泥潭裡,門軸斷裂的木茬被雨水泡得發白,著一子生的慘烈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庫三十二,還缺八。”
趙大蹲在泥地裡,聲音沙啞得像是在鐵砂石上磨過。他那條廢半跪在泥漿中,右手的指甲裡全是黑紅的泥垢。他手裡攥著一卷剛從陳墨書房裡搶出來的《春耕農分發冊》,正藉著微弱的晨,在那一個個被雨水打溼的稱後面,重重地按下一個個沾著泥水的紅手印。
那不是印泥,那是他剛才撬開地窖門時,被生鐵刺劃破手掌流出的。
“校尉,這批鐵犁上的火印被磨掉了幾個,怕是那幫雜碎想拿去私熔了打刀。”一名老兵走過來,手裡拎著一截斷掉的鐵犁鏵,眼神里著一子想殺人的狠勁。
趙大沒抬頭,只是用那雙佈滿的眼睛死死盯著名冊。
“記下來。府出品,毀一,就是斷了大漢一戶農人的生路。這筆賬,得讓陳墨全家拿骨頭來還。”
……
馬車旁,炭火盆裡的火星子跳了跳。
九歲的劉據披著一件乾燥的黑狐裘,坐在馬車的橫樑上。他手裡拿著那個己經有些凹陷的鐵皮水壺,熱氣順著壺散進冷霧裡。他看著這一地狼藉的縣衙,看著那些在大雨中忙碌、卻脊樑得筆首的退伍老兵,眼底深閃過一抹極其……是非常複雜的神。
兩年前,他在未央宮裡畫下曲轅犁圖紙的時候,總覺得這天下只要有了這把犁,百姓就能安居樂業。可這三千里的路走下來,他才發現,這大漢的泥裡,長的不只是糧食,還有數不清的、吃人的。
“據兒,想什麼呢?”
霍去病策馬從後院繞了出來。他換了一乾爽的深青束袖短打,長髮束在腦後,顯得那張英氣人的臉愈發冷。他手裡拎著那柄西尺長的百鍊斬馬刀,刀刃上還沒來得及上油,掛著幾點晶瑩的雨珠,反出一種冷森森的藍芒。
二十一歲的戰神,在這兩月的巡狩中,那種在大漠裡磨出來的殺氣,正一點點被這江淮的溼氣轉化一種深沉的迫。
“我在想,這一路殺下去,咱們得帶回去多個腳鐐。”
劉據轉過頭,看著霍去病,嗓音在變聲期的暗啞中多了一份沉穩。
他出手,指了指道北邊。
“老趙(趙破奴)己經帶著人把那些從地窖裡刨出來的鐵料裝車了。陳墨那個慫貨,這會兒正在囚車裡等死。”
霍去病咧一笑,出一排整齊的白牙,大手重重地拍在劉據的肩膀上。
“不進城了。”
劉據跳下馬車,腳底板踩在溼的青磚上,步子扎得極穩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
果然,由於昨晚那場近乎暴力的人事罷免,他整個人都著一子,連骨頭似乎都跟著又拔了一節。那截月白暗紋的袖口,此刻己經到了手腕上方兩寸。
“長高了,手就得得更長一點。”
劉據自言自語道。他轉頭看向那個正跪在泥地裡核對賬目的趙大。
“趙大哥!”
劉據邁著步子走過去。他的個頭雖然才到趙大的口,但每一步踩在那泥漿裡,都讓周圍原本喧鬧的兵卒不由自主地噤了聲。
趙大猛地抬頭,看見是太子,趕丟掉手裡的竹簡,單膝跪地,發出極其沉重的金屬撞擊聲。
“殿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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