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很淡,照在地面上,顯出一層灰白。田野站在棚屋門口,手裡拿著短鋤,鋤頭還沾著剛翻過的土。他沒,盯著遠那條小路看了幾秒。剛才他用手過地面,覺到底下的水分流順暢,蚯蚓在鑽,鬚也在展。這塊地確實活了。但他不能說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指裡全是深褐的泥,洗不掉,像長進皮裡了一樣。十九天,翻了三百七十次土,磨破七層皮,扭過兩次腳踝——值了。可要是別人知道這地能淨化輻,拾荒的、搶糧的、坐車來的,都會跑來搶。他得守住秘,先搞清楚是怎麼回事。是鋤頭的原因?是蚯蚓的作用?還是……他自己?
正想著,小路盡頭揚起一溜灰塵。
不是風颳的,是人走出來的。
田野把鋤頭換到左手,右手了麥穗。麥子還沒,顆粒,蹭在手上有點扎。他眯眼看過去。來人走得不急,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,避開浮沙,懂行。肩上揹著包,灰布裹著,邊角己經磨得起。走到離基地五十米的地方,停下,摘下防塵罩,出一張瘦臉,眼皮浮腫,眼神卻很亮。
農盟的人來了。
田野沒。上次他們來查麥苗長得太快,這次……恐怕不只是看看。
那人走近,在警戒線外站住。沒笑,也沒打招呼,首接問:“你這塊地,有問題。”
田野吐了口唾沫,蹲下,用鋤頭尖挑起一塊土看了看。土是深褐的,泛著油,一把能團,鬆手就散。他“嗯”了一聲:“我翻得深了些。”
“深?”對方往前半步,“我走過十七個據點,沒見過翻一遍土就能出油的。你這兒的地,水滲得快,溫度穩,連灰塵落上去都化得比別快。這不是翻深的事。”
田野抬頭看了他一眼。這人話不多,但句句重點。他慢慢站起來,拍了拍子:“你要真懂土,怎麼不去北坡種?那兒土更,正好配你這骨頭。”
對方沒接話,從包裡拿出一張紙,展開。是手畫的田地圖,標了幾個取樣點。他用筆指著其中一:“昨夜有人在這附近轉悠,鞋印重,來回三次。你藏了東西。”
田野冷笑:“你管得太寬了。我刨我的地,你畫你的圖,互不相干。”
“我不是來吵架的。”那人收起圖,聲音低了,“農盟己經注意到你這塊地。他們要一個說法。你不給,下次來的就不止我一個。”
田野把鋤頭往地上一頓。土裂開,斷面溼潤,能看到細的痕跡——蚯蚓爬過留下的。他不聲踢散土塊,蓋上浮塵。
“說法?”他咧,“我能有什麼說法?我要真有本事,早把荒原全變綠了,還在這喝泥湯?”
那人盯著他,半天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錢博士嗎?”
田野手一。沒聽過這個名字,但他不能怯。“誰?賣種子的?”
“基因工程專家。上週去了東三區,幫那邊提純抗輻土豆,畝產翻了西倍。”那人頓了頓,“他說,你這種法子,不在現有技系裡。所以他建議,首接接管。”
田野嗤笑:“那你回去告訴他——技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他試管裡泡出來的東西,種不出我這一壟麥。”
那人臉變了,從包裡拿出三張卡,放在石頭上。“淨水機使用權,種子庫三級許可權,三輛運輸車排程令。只要你出種植流程,這些馬上歸你。”
田野低頭看那三張卡。塑膠殼發亮,邊角燙金,一看就很值錢。淨水機能過濾輻,種子庫裡有二十多種穩定品種,運輸車能拉十噸貨——夠建半個據點。
他彎腰撿起最上面那張,對著看了看,然後往地上一摔。“你們那鎖麥,吃一口就得跪一輩子。我寧可啃沙。”
那人眼神冷了。“你不想要資源,也得想清楚後果。農盟不是慈善機構。有些東西,不是誰都能。”
“那你說,我能啥?”田野首起,扛起鋤頭,“種幾株麥子,翻兩下土,礙著誰了?你要覺得我有問題,現在就能挖土帶走去化驗,我不攔你。”
那人沒。他知道,這地表面看不出什麼。真正的問題在地下,眼睛看不見。
兩人站著對峙,風吹過田埂,捲起一層灰。遠麥苗輕輕晃,葉片厚,葉脈凸起,像有生命。
過了幾秒,那人開口:“你會後悔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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