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攤在案上,己經看了不知多遍。
正面寫著幾行字,字跡潦草,是暗樁趕路時寫的,有些筆畫拖出了墨痕。沈硯的目停在中間那行——“公孫度集步騎五千,以討烏桓為名,實西進,先取幽南,後圖冀北。”
公孫度。遼東那個公孫度。
沈硯知道這個人。他在遼東割據,知道他和曹虛與委蛇,知道他死後兒子公孫康殺了袁尚袁熙。那些都是紙上的字,翻過去就沒了。如今這幾個字變了一份報,躺在他案上。
油燈的火苗矮了,燈芯結了花,暗下去。窗外偶爾有風,吹得窗紙微微鼓起來,又癟下去。遠傳來巡邏的梆子聲,三更了。
他拿起報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。
紅昭送來的時候沒有多說。推門進來,把報放在案上,說了一句“幽州來的”,就走了。腳步聲在院子裡越來越遠,門軸響了一聲,然後安靜了。從不催他。紅昭做事,只把東西送到,剩下的讓他自己定。
沈硯靠進椅背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之前的事又翻出來了。那天也是在這個正堂,站滿了人。張燕的聲音最大,說曹南下鄴城空虛,千載難逢的時機。他坐在案前,聽完所有人的話,說了一句“不打”。
“我們打出去,就了另一個曹。”
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,那時候他是真的這麼想的。常山好不容易站穩了,百姓好不容易吃飽了,學堂開了,工分券通了,農令派出去了。他不想讓這些回到戰裡。他以為守住這一畝三分地就夠了,把常山做一個答案,讓天下人知道除了跪著活還有一種活法。他不打出去,別人也不打進來,就這樣過下去。
現在報攤在案上,公孫度三個字像是烙上去的。
他睜開眼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——“先取幽南,後圖冀北。”冀北是什麼地方?常山北面,拒馬河以南。那些縣城他管不著,但那是常山的門戶。如果公孫度佔了冀北,常山北面就是敵人。南面有曹,北面有公孫度,常山被夾在中間。
到時候別說站著活,能活著就不錯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。輿圖掛在西牆上,絹面發黃。他的手指從常山往上移——涿郡、廣、上谷,那些地名他念過很多遍,但從沒去過。再往東,就是遼東了。手指划過去,距離比他想象的要近。
如果公孫度佔了冀北,他的騎兵南下,三天就能到常山邊境。常山的兵能打,但不能打兩面。曹在南方虎視眈眈,公孫度在北邊磨刀霍霍,到時候常山就是案板上的。
他站在那裡,很久沒。
油燈的火苗又矮了一些,只夠照亮案上那一小塊。輿圖的上半截己經暗了,看不清楚。
他想起剛來常山的時候。那時候他只有一個念頭:讓眼前的人吃飽。甄宓、趙雲、徐庶、紅昭、蔡琰,還有那些流民,那些孩子。他沒想過要改變什麼大勢,沒想過要和誰掰手腕。他只是不想讓常山的人死。
後來常山變了。工分券流通了,學堂開了,講武堂辦了,周邊的縣城主來投。曹在鄴城,他在真定,兩個人隔著一條漳河,誰也沒誰。他以為可以一首這樣下去。
現在公孫度要來了。
他走回案前,坐下來。
他心裡有兩個聲音在說話。
一個說:你當初說過不打。說話要算話。打出去就變了第二個曹。
另一個說:當初說不打,是因為沒有外敵。現在有了。
一個說:那不一樣嗎?不都是擴張。
另一個說:不一樣。主打是侵略,搶在別人前面佔是自保。曹南征,北方這些縣了無主之地。你不佔,公孫度就佔了。
一個說:公孫度未必會打常山。也許他只想要幽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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