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
不是張家的大門。那扇門他太悉了，漆暗紅，門環是銅的，敲起來聲音沉悶，像是從肚子裡發出來的——老太太生氣的時候，門房就是這麼敲的。
這聲音更脆，更急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又像是就在耳邊。側門，或者小門，或者偏門——他從來不知道張家有這麼多門。
他睜開眼，天還沒亮，窗紙上泛著青灰的。
三崽在育兒袋裡了，小拳頭揮了一下，正好打在他口。綿綿的，沒什麼力氣，但足夠把他從夢裡拽出來。
夢裡他在寫什麼。很重要的事，但醒了就忘了。
“阿爹……”大崽在隔壁榻上翻了個，迷迷糊糊地喊。
“睡。”林遠低聲音，手進育兒袋，了三崽的後腦勺。細的絨，溫熱，有點——這孩子怕熱，一暖和就出汗。
三崽咂了咂，沒醒。
林遠輕手輕腳地起來，把袋口掖好，確保不會風。三崽晚上要喝兩回，第二回通常在子時前後，他看了更，現在才卯時初，還早。
但敲門聲又響了。
篤，篤篤。三下，停一停，再三下。
不是門房的規矩，是某種暗號，或者是某種不敢大聲的急切。
林遠披了件服出去，穿過迴廊，水打溼了他的腳。深秋了，天涼得快，他想起二崽昨晚踢了被子，大崽把被子讓給了弟弟，自己一團。
他該給他們添件裳。
側門在廚房後面，平時走貨、倒泔水、送柴的才走這兒。門裡進一線，天確實亮了，只是亮得不徹底，像是誰把燈籠罩子弄髒了沒。
“誰？”
“三爺，”是小翠的聲音，隔著門板，發，“外頭……外頭有人找您。”
“什麼人？”
“不認識。說是……說是從衙門口來的。”
林遠的手停在門閂上。
衙門口。他昨天才從那兒回來。公堂上的聲音還在耳朵裡嗡嗡響——“妖”“眾”“證據不足”——還有縣令最後那句話：“釋放，但不得擅自離城。”
他以為至能口氣。
門閂拉開，一涼風灌進來，帶著城外的土腥氣和某種說不清的、很多人在一起的味道。
巷子裡站著七八個男人。
林遠扶著門框，指節發白。
有老有。最老的頭髮花白，背有點駝，眼睛卻亮得嚇人，首勾勾地盯著他。最年輕的不過二十出頭，站在最後面，不停地手，像是怕冷，又像是在等什麼。
有穿布褂子的，袖口磨出了邊。有穿半舊綢衫的，料子還算好，但洗得發灰，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，用線胡纏了幾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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