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天，城牆上的兵從一個變了零。
老趙數完之後沒有在巷口站很久。他挑起空桶去井邊，打今天的第一擔水。桶沉下去提上來，扁擔穿進桶繩，一腰。肩膀上的繭比任何人都厚，腰比任何人都穩。
林述挑著水路過挹江門。城門子頂上的磚缺了十五塊，彈孔得看不出原來的石面，天從每一個孔裡進來，整條石板路亮得像鋪了一層水。他踩著走過去，垛口空著，槍不在，還在。
傍晚收工，老趙坐在灶房門檻上。懷裡揣著兩顆糖和木牌，沒有點燈。林述把扁擔豎在門邊，九扁擔並排，他坐在門檻另一邊。
暮里老趙開口了。“今天零個。”
“城門子頂上的磚缺了十五塊，彈孔數不清了，整條石板路都亮了。我踩過去了，門還在。”
老趙點了點頭，站起來走到灶臺前點火。火亮起來，九扁擔的影子並排投在牆上。鍋裡煮著糊糊，蒸汽頂著鍋蓋噗噗響。他盛出兩碗，一碗推給林述，一碗自己端著，蹲在門檻另一邊。
“零個就零個。還在，我還在挑水。明天還去。”
林述端起碗，糊糊的熱氣撲在臉上。他喝了一口，熱的。“趙叔。守城看見，從彈孔裡進來照在石板路上，他知道天亮了，你要挑水路過。你看見，知道天亮了，他在城門子底下守著你。你們看見的是同一片。”
老趙把碗裡的糊糊喝乾淨，碗底磕在門檻上。“同一片，他守著他的，我挑著我的。在，就都在。”
第六十天，城牆上的兵還是零個。
老趙數完之後去井邊打水。林述路過挹江門，城門子頂上的磚又缺了兩塊，彈孔多得分不清邊界，天進來把整條石板路從頭亮到尾。他踩著走過去，水桶裡的水面晃著，斑碎千萬片。
傍晚收工，老趙坐在門檻上。林述把扁擔豎好，坐下。
“今天還是零個。”
“磚缺了十七塊，彈孔分不清了，整條路從頭亮到尾。我踩過去了，門還在。”
老趙點火，盛糊糊。兩碗，一人一碗。
“從頭亮到尾，我每天從頭走到尾。零個就零個，照亮的路，我走一遍就記一遍。”
第六十五天，城牆上的兵還是零個。老趙數完去挑水，林述路過挹江門，磚缺了十九塊，整條石板路亮得明。
“今天還是零個。”
“磚缺了十九塊，路從頭亮到尾。門還在。”
老趙點火，盛糊糊。灶火映在牆上，九扁擔的影子並排。
“你每天數，斑有多片。”林述端著碗，“我每天也數。數完了，都記住了。”
老趙從懷裡出木牌，拇指在“趙守城”三個字上了，刻痕深到木心。翻過來背面六個字——“守城，爹等你挑水回來”——也深到木心。他把木牌揣回去，著兩顆糖。
“他守城門，照亮路。我挑水走過去，從頭照到尾。零個就零個，路還在，還在，我還在。”
林述把碗裡的糊糊喝乾淨，從懷裡掏出鑿子。刃口上八十多年前的石、青石碑的殘痕、槐木的木屑混在一起，在火裡泛著極淡的青。
“趙叔。守城守的門，替他守著。你挑水的路，替你照著。你每天走一遍，每天照一遍。零個是零個，但照過的路不會消失。你走過了，記住了。記住了，他就記住了。”
老趙把碗放在灶臺上，灶火映在他臉上，皺紋像灶壁上那道刻痕。
“記住了，他就記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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