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盡頭的盥洗室裡沒有燈。我藉著窗外進來的微弱晨，索到洗手池邊。
擰開生了綠鏽的黃銅水龍頭。管道里發出一陣沉悶的“咕嚕”聲，接著，一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黃褐噴了出來，濺在白瓷臺盆上。等了十幾秒，水流才逐漸變得清澈。
我把雙手進水流裡。冰冷刺骨。水溫接近冰點，像無數細針扎進孔。我捧起一把水，狠狠潑在臉上。
糙的冷水順著下滴進呢西裝的領口，激得我渾一哆嗦。原本因為一夜未眠而昏沉的腦袋，瞬間清醒了不。
我扯下掛在鐵上的巾，胡乾臉。巾發，帶著一劣質皂混合著黴菌的氣味。鏡子裡的那個中年男人眼球上佈滿，灰白的頭髮有些凌。我用沾水的手指把頭髮往後梳平，整理了一下勒的領帶，轉走出盥洗室。
弗蘭克已經等在走廊裡。他手裡攥著一件厚重的黑羊大，腋下夾著那個邊緣磨損的牛皮紙資料夾。
“車準備好了，總理先生。”他把大遞給我，聲音裡著一張，“司機是防衛軍退下來的老兵，路很。”
我穿上大，扣好釦子。大很沉，在肩膀上像扛著一袋麵。
走出政府大樓。天剛矇矇亮。灰藍的天空低垂著，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煤煙味和未燃盡的焦油味。臺階下停著一輛黑的戰前款賓士170V轎車。車漆剝落了很大一塊，出裡面灰白的底漆。排氣管正往外噴著白煙，發機發出拖拉機一樣“突突”的轟鳴聲。
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左邊袖管空地塞在口袋裡。他用僅剩的右手拉開後座車門，微微低頭。
“去法蘭克福。”我彎腰鑽進車廂。
弗蘭克跟著坐進副駕駛。車門關上，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音。
車廂裡瀰漫著一陳年的汽油味和發黴的皮革味。座椅彈簧已經塌陷，坐下去能覺到堅的鐵架子硌著大。
司機單手掛擋，踩下油門。車子猛地往前一竄，駛上坑窪不平的街道。
減震幾乎報廢，每一次過路面的碎石和彈坑，車廂都會劇烈顛簸。我雙手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，穩住。
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。我用手指蹭開一小塊明的區域，看向窗外。
廢墟在晨中顯出真實的廓。這不是歷史書上幾張黑白照片能概括的景象。片倒塌的磚牆，扭曲麻花狀的鋼筋從混凝土碎塊裡刺出來。一輛被燒得只剩骨架的四號坦克停在十字路口，炮管無力地垂向地面，車上噴塗的鐵十字標誌被燻得漆黑。
路過一個被炸燬一半的教堂時，車速慢了下來。
教堂前的空地上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。幾百個穿著破舊大。裹著頭巾的人和老人，手裡拿著鋁製飯盒或者缺了口的陶罐，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瑟瑟發抖。隊伍的最前方，是一個用木板搭起來的臨時配給站。
兩個穿著大號舊軍裝的孩子正趴在路邊的鐵軌上。他們沒戴手套，凍得通紅髮紫的手指正拚命摳挖著枕木隙裡的煤渣。其中一個孩子聽到汽車的引擎聲，抬起頭。他的臉頰上蹭著兩道黑灰，眼神木然地看著我們的車開過去。沒有好奇，沒有緒，只有極度的麻木。
我收回視線，靠在堅的椅背上。胃裡一陣搐。那杯劣質的代用咖啡在胃酸的翻滾下，泛起一陣陣苦水。
必須把控制權奪回來。靠英國人施捨那點過冬的煤炭，這個國家撐不過三個月。
兩個小時後，車子駛法蘭克福市區。
路況明顯好轉。街道上的瓦礫被清理到了兩側，出了平整的柏油路面。偶爾能看到幾輛噴塗著白五角星的軍吉普車呼嘯而過。
“到了，總理先生。”司機踩下剎車。
我推開車門，皮鞋踩在乾淨的臺階上。
抬頭看去。一座龐大的。呈弧形展開的六層建築矗立在眼前。外牆著淺黃的石灰華石材，在周圍一片廢墟的襯托下，這座建築顯得格格不的完整與宏大。
法本公司總部大樓。現在是國駐歐洲佔領軍最高司令部所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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