巖力說要回部落報平安的時候，蘇晚愣了一下。
幾乎忘了巖力還有部落。巖力來園子快兩個月了，從沒提過要回去，也從沒提過部落裡還有什麼人。蘇晚以為它和圓石、泥爪一樣，是徹頭徹尾的流民，無家可歸。但巖力說“部落”的時候，語氣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——它要回去一趟，告訴那些還在的、失散的、活著的同伴，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。
“去多久？”蘇晚問。
巖力出三爪子。“三天。來回兩天，住一天。”
蘇晚給它準備了一筐食——乾、乾糧、蜂水，還有一小罐辣椒醬。巖力看著那罐辣椒醬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罐子推回去。“太重。”蘇晚又塞給它。“路上吃。”巖力又推。“不重。”蘇晚又塞。巖力看著那罐醬，嘆了口氣，把罐子放進揹簍裡。它不會說“謝謝”，但走的時候在蘇晚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鼻子，涼的，帶著一點溼。
圓石和泥爪也想跟著去，巖力沒讓。“你們看家。”圓石的耳朵垂下來，泥爪的尾也不搖了。巖力看著它們那副樣子，出爪子拍了拍圓石的頭，又拍了拍泥爪的頭。“三天。我回來。”圓石和泥爪蹲在院子門口，排一排，看著巖力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。阿也蹲在門口，看著巖力走的方向，尾不搖了。小貂也蹲著，也不搖尾。三隻小像三個小門墩，一不。
石礪沒有出來送。它蹲在熊棚裡，假裝在睡覺，但耳朵豎著，一首聽著巖力的腳步聲從近到遠，從有到無。腳步聲消失之後，它睜開眼睛，看著棚頂，沉默了很久。
巖力回來的那天，比說好的晚了一天。
蘇晚站在院子門口，從早上等到中午，從中午等到傍晚。阿也等，蹲在腳邊，脖子得長長的，像一隻藍的小長頸鹿。小貂也等，蹲在阿旁邊，脖子也得長長的，但它脖子太短，不長都一樣。石礪沒等——它蹲在熊棚裡，耳朵一首豎著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樹林裡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隻熊的腳步聲，是兩隻。一隻重，一隻輕。重的那隻蘇晚認得，是巖力的；輕的那隻更輕更碎，像小在跑。蘇晚的心提了起來——巖力不會帶了什麼麻煩回來吧？
巖力從樹林裡走出來，背上揹著揹簍，揹簍裡鼓鼓囊囊的，還在。它走到院子門口，把揹簍放下，蹲下來，了幾口氣。然後它轉過頭，對著樹林方向了一聲——不是吼，是那種低沉的、像在召喚的聲音。
樹林裡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，然後滾出來一個球。不是真的球，是一隻熊。一隻小小的、圓滾滾的、茸茸的熊崽。它跑得不快，因為太短，肚子太圓，跑起來像一顆被踢了一腳的線球，滾一下，停一下，滾一下，停一下。它滾到巖力腳邊，抱住巖力的，仰著頭，著氣，張著，舌頭著，像一隻跑累了的小狗。
蘇晚蹲下來，看著那隻熊崽。它比阿大不了多，是淺棕的，肚子是白的，耳朵圓圓的，眼睛圓圓的，整個熊都是圓的。它看見蘇晚，到巖力後面，探出半個腦袋，用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蘇晚，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
“這是誰？”蘇晚問。
巖力用爪子把熊崽從後面撥出來。“圓球。”
“圓球？”
“嗯。圓球。”
圓球被撥出來，站在蘇晚面前，不知所措。它看了看巖力，又看了看蘇晚，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，然後開始發抖——不是怕的那種抖，是張。它的西條都在抖，肚子上的跟著，像一盆剛做好的果凍。阿從蘇晚腳邊走過來，蹲在圓球面前，歪著頭看它。圓球也歪著頭看阿。兩隻小對視了一會兒，阿出爪子，輕輕了圓球的鼻子。圓球的鼻子被了一下，打了個小噴嚏，噴了阿一臉。阿用爪子了臉，沒有生氣，又了一下圓球的鼻子。圓球又打了個噴嚏，又噴了阿一臉。阿又了臉，蹲在那裡，看著圓球，尾慢慢地搖了起來。
圓球看著阿的尾在搖，也搖了搖自己的尾——熊的尾很短，搖起來像一個小球在屁後面晃，稽極了。阿看著那個晃來晃去的小球，眼睛亮了，出爪子去夠，圓球被夠了一下，往後一，一屁坐在地上，摔了個西腳朝天。它掙扎著想翻過來，但肚子太圓，翻不過來，西條在空中蹬，像一隻翻了的烏。巖力出爪子，輕輕一撥，圓球翻過來了。它蹲在地上，著氣，看著阿，眼神里有一種“我剛才是不是很丟人”的怯。
阿沒有嘲笑它。阿走過去，用腦袋蹭了蹭圓球的脖子。圓球被蹭得眯起了眼睛，不抖了。
圓球是怎麼來的，巖力在晚飯的時候說了。
“部落裡剩下的熊不多了。”巖力說，聲音比平時更沉。“之後，散的散，死的死。能回來的，不到原來的兩。部落在一條山谷裡，靠打獵和採野果過活。糧食不夠，冬天更難熬。”
它頓了頓，看了一眼正在埋頭喝粥的圓球。“圓球的父母，去年冬天沒熬過去。它一個人在部落裡，靠著各家施捨過活。誰有吃的就分它一口，沒有就著。我來的時候它正在啃樹皮。”巖力指了指圓球角還沒乾淨的褐渣滓。“那不是粥渣，是樹皮渣。”
蘇晚看著圓球角那些褐的渣滓，心裡像被人揪了一把。圓球正喝粥喝得歡，腦袋都快埋進碗裡了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，像一隻小豬。它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，只知道這碗粥是它吃過最好吃的東西。它喝完了自己的那碗，又眼地看著巖力。巖力把自己碗裡的粥倒了一半給它。圓球又埋頭喝，喝完了又看巖力，巖力又倒了一半，圓球又喝。來來回回倒了三次，巖力的碗空了，圓球的肚子圓了。它蹲在地上，著肚子，打了個嗝，眼睛眯了一條。
“它聽說我要來這邊，藏進了揹簍裡。”巖力說。“我走到半路才發現它。想送回去，它不肯。抱著我的不撒手。哭了整整一個時辰。”巖力說到這裡，耳朵垂了一下。“我就帶來了。”
蘇晚看著圓球。圓球正蹲在阿旁邊，用爪子撥拉阿的尾，阿的尾甩一下，它撥一下，甩一下，撥一下，像在玩一個永遠抓不住的玩。阿被它撥得不耐煩了，把尾捲到後，圓球沒得玩了，就蹲在那裡，用爪子在地上畫圈。
蘇晚嘆了口氣。“來了就來了。住下吧。”
圓球抬起頭，看著蘇晚。它不知道蘇晚在說什麼，但“住下”兩個字它聽懂了。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，圓溜溜的，像兩顆小星星。它站起來，跑到蘇晚面前，用腦袋蹭了蹭蘇晚的，然後跑回巖力邊，一頭扎進巖力懷裡，把腦袋埋在巖力的裡，只出一個圓滾滾的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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