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他都以為裴明之會收手,每一次他都錯了。
“裴舍人,您是不是一早就打算好了?從常州到隴右,從隴右到關中,您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把這三地的案子都查了?”
裴明之沉默了片刻,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簾子。
外面是隴右的夜,黑沉沉的,只有遠的工地上還亮著幾點火。
風很大,吹得他的袍獵獵作響,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,但趙虎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:“本在甘殿說那西句話的時候,就沒打算只查一個常州。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這西句話,不是給一個人說的,不是給一個地方說的,是給天下說的。常州的事,本查了;隴右的事,本查了;關中的事,本也要查。一個一個來,一個都不放過。”
趙虎站在他後,看著他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在風中顯得很瘦,瘦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,但怎麼都吹不倒。
“裴舍人,您有沒有想過,關中的案子查下去,會查到誰頭上?”
裴明之轉過來,看著他,目平靜得沒有波瀾:“查到了誰,就是誰。”
帳篷裡的油燈又跳了一下,裴明之將那份奏報摺好收進袖中,轉走回桌前坐下。
趙虎站在門口,手還攥著簾子,風吹得他的袍獵獵作響。
“裴舍人,您要是非去關中不可,下跟著您。”
裴明之抬起頭,看著趙虎那張被刀疤劈開的臉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不服,又像是死心塌地。
他忽然笑了,問趙虎不怕死嗎。
趙虎鬆開簾子,走回來坐下,聲音不高不低,穩得像塊石頭:“怕。但下更怕這輩子活得窩囊。下在金吾衛當了十幾年差,殺過人,也被人追殺過,從沒覺得有什麼意思。跟著您這些日子,下才覺得,活著有點意思。”
裴明之看著趙虎,看了很久,出手,趙虎愣了一下,一掌拍上去,把裴明之的手都拍紅了。
那天夜裡,裴明之寫了一封給房玄齡的信,把隴右的事簡要說了,又說了自己要去關中的打算。
寫完之後,他看了一遍,摺好裝進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。
趙虎接過信,轉走出帳篷。片刻之後,一隻灰白的信鴿撲稜著翅膀飛起來,消失在夜空中。
第二天一早,裴明之把李文翰到帳篷裡,把隴右修渠的事一五一十地代清楚,囑咐他一定要把渠修好,把湖挖好,讓百姓有水喝、有地種、有飯吃。
李文翰跪下來磕了三個頭,額頭磕在泥地上,咚咚作響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裴舍人放心,下就算拼了這條命,也會把渠修好。”
裴明之扶他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再說。
隊伍離開隴右的那天早晨,天灰濛濛的,風很大,卷著黃土撲人臉。
裴明之騎在馬上,回頭看了一眼隴右城的方向。
晨中,城牆上站著黑一片人,是那些在工地上幹活的災民,他們不知道從哪裡聽說裴明之要走,天還沒亮就站在城牆上等著,沒有人說話,只有風吹過角的聲音。
裴明之沒有揮手,勒轉馬頭,催馬快走。
趙虎帶著六十個金吾衛跟在後面,馬蹄聲噠噠噠地響著,揚起一路塵土,漸漸消失在黃土漫天的道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