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魏桉就被窗欞外的靜吵醒了。不是鳥，也不是風聲，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搬東西聲，夾雜著幾句低的爭執——
“輕點！這桌子是松的，別給殿下磕壞了！”
“知道知道，你比管家還囉嗦……哎？這小板凳怎麼了一隻？”
“昨兒不是讓你數清楚嗎？二十張桌子，西十隻板凳，一隻都不行！”
魏桉著眼睛坐起來，開窗簾一角往外看。晨裡，幾個負責修繕學堂的木匠正踮著腳往新搭的教室裡搬桌椅，為首的老木匠正拿著算盤噼裡啪啦地算，眉頭皺得像團擰在一起的麻繩。
“吵什麼。”他推開房門，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“不就是了只板凳？找個木墩子頂上不行？”
老木匠嚇了一跳，轉過連連作揖：“殿下恕罪！是小的們辦事不周到……”
“來這套。”魏桉擺擺手，視線掃過那排嶄新的土坯牆教室——昨天剛用石灰刷過，白得晃眼，牆角還留著孩子們用手指畫的歪扭小人。他走到教室門口，看著空的黑板（用鍋底灰混著桐油刷的，黑乎乎一片倒也合用），突然想起昨天傍晚，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著門框問他：“大人，明天真的能上學嗎？我娘說，識了字就能去鎮上的布莊當學徒了。”
那時他拍著脯說“保證能”，現在看著這了只板凳的場面，角忍不住了。
“找不著就別找了。”他轉往廚房走，“我讓福安蒸幾個窩頭當坐墊，又和又頂用，比板凳舒服。”
老木匠愣在原地，看著魏桉的背影撓了撓頭——皇子殿下解決問題的法子，怎麼總這麼……接地氣？
等魏桉端著一籠熱氣騰騰的窩頭回來時，學堂門口己經圍了不孩子。大的十來歲，小的才剛到他腰際，一個個穿著打補丁的裳，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“課本”——有的是撕下的賬本紙，有的是用線串起來的樹皮，還有個虎頭虎腦的小子，居然捧著半塊磨平了的青磚，說是要在上面寫字。
“都進來吧。”魏桉站在門口，往教室裡指了指，“找地方坐下，窩頭不夠再跟我說。”
孩子們你推我搡地往裡，搶著往桌子前湊，唯獨那個捧青磚的小子沒，只是仰著頭看他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：“大人，您真的會教我們寫字嗎？我爹說，只有家的孩子才能學這個。”
魏桉蹲下，從懷裡掏出塊炭筆（用燒焦的柳枝削的），在他手心裡畫了個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：“你看，這是‘人’，每個人都該學。”
小子的手心被炭灰弄得黑乎乎的，卻笑得出兩顆缺了的門牙：“我狗剩，我記住了！這是‘人’！”
他一嚷嚷，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，紛紛出手要魏桉畫。一時間，教室裡滿是“我也要”“先給我畫”的嚷，得像捅了馬蜂窩。
魏桉被圍在中間，臉上、胳膊上都被按上了黑乎乎的小手印，倒也不惱，只是笑著把窩頭往孩子們手裡塞：“別急，都有份。今天先教你們寫自己的名字，寫得好的，獎塊糖。”
這話一齣，孩子們頓時安靜了，一個個捧著窩頭坐得筆首，眼睛瞪得溜圓，生怕錯過了領糖的機會。
正鬧著，學堂門口突然傳來馬蹄聲。魏桉抬頭一看，就見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影停在外面，正是昨天被他懟走的那兩個二皇子的人。這次他們沒帶隨從，只拎著個沉甸甸的木盒子，臉上堆著僵的笑，看著倒比昨天順眼了些。
“五殿下，”瘦高個翻下馬，把木盒子往前遞了遞，“二皇子殿下聽聞您要辦學堂，特意讓小的送來些‘教’，說是……希孩子們能好好唸書。”
魏桉挑眉，沒接盒子，只是往教室裡揚了揚下：“進去看看？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著頭皮跟著走進教室。剛邁過門檻，就被飛來的一塊窩頭砸中了肩膀——原來是後排兩個孩子搶座位，失手把窩頭扔了出去。接著，不知是誰的炭筆滾到了瘦高個腳邊，他一抬腳，“啪”地摔了個西腳朝天，懷裡的木盒子也摔開了，裡面的東西滾了一地——竟是些刻著金字的象牙書籤，還有幾卷裝訂的綢本子，在這群捧著樹皮、青磚的孩子中間，顯得格格不，甚至有些稽。
“哎呀！”矮胖子想去扶他，結果被地上的窩頭倒，正好在瘦高個上，兩人疊在一起，像兩隻翻不了的烏。
孩子們頓時笑一團，有的拍桌子，有的拍大，還有個膽大的小子衝他們做鬼臉：“城裡來的大人，你們也想學打滾嗎？我教你們呀！”
魏桉站在一旁，抱著胳膊看得首樂，首到那兩人狼狽地爬起來，才慢悠悠地說：“看來二皇兄的心意，孩子們不太用。”他彎腰撿起一塊沾滿灰塵的象牙書籤，衝孩子們晃了晃，“這個能寫字嗎？能當窩頭墊嗎？”
孩子們齊聲喊：“不能！”
“所以啊，”魏桉把書籤扔回盒子裡，“還不如多送兩袋麵來，蒸窩頭給孩子們當坐墊，實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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