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桉踩著晨往學堂走,遠遠就聽見一陣“叮叮噹噹”的聲響。走近了才見,王大叔正蹲在學堂牆角,用錘子敲打幾塊廢鐵,火星子濺在新鋪的青石板上,燙出一個個小黑點。
“王叔,您這是給學堂打新門環?”魏桉湊過去看,見鐵屑堆裡混著半塊啃剩的玉米餅,顯然是邊幹活邊墊了肚子。
王大叔頭也沒抬,掄著錘子道:“哪是門環?你前兒說要給娃們弄個‘熱飯灶’,我找了些舊鐵片子,試著打個小灶臺。”他用錘子敲了敲型的鐵架子,“你看這尺寸,正好能架口小鐵鍋,娃們帶的冷飯,熱一熱再吃,省得鬧肚子。”
魏桉眼睛一亮。村裡孩子上學,中午多是啃冷窩頭,天涼了吃著燒心。他前幾天隨口提了句“要是能熱飯就好了”,沒想王大叔記在了心上。
“這架子得再加個擋風板,”魏桉蹲下來,用手指在鐵架側面劃了道線,“不然風一吹,火就滅了。對了,灶膛底下留個屜,能盛爐灰,好清理。”
兩人正琢磨著,傻柱子抱著個破陶罐跑過來,罐裡裝著他撿的幹樹枝,枝椏上還掛著片枯葉。“殿下!燒火的柴!俺撿了一早上!”他跑得急,罐子“哐當”撞在鐵架上,樹枝撒了一地,有細枝彈起來,正好在魏桉腦門上。
“你這莽撞勁,”魏桉笑著把樹枝拉到一邊,“柴是好柴,就是得劈細點,不然燒不旺。”
傻柱子拍著脯:“俺會劈!俺劈的柴比手指頭還細!”說著就往柴堆跑,沒留神腳下的石子,摔了個結結實實,懷裡的陶罐滾出去老遠,在牆角磕出個大。他爬起來也不疼,舉著破罐喊:“這罐還能用來裝爐灰!”
魏桉和王大叔都笑了。這傻小子看著糊塗,倒總能歪打正著。
等學堂的孩子們到齊,小灶臺己經立在了牆角。王大叔還特意找了口帶耳的小鐵鍋架上去,鍋沿得鋥亮。魏桉讓人抱來些幹稻草引火,剛划著一火摺子,就見胖嬸端著個木盆匆匆趕來,盆裡是剛蒸好的紅薯,還冒著熱氣。
“殿下,給娃們當晌午飯,”胖嬸把紅薯往課桌上擺,“知道您要弄熱飯灶,我多蒸了些,正好試試灶好不好使。”
孩子們眼睛都首了,圍著灶臺嘰嘰喳喳。魏桉往灶膛裡塞了把細柴,火“噼啪”著起來,映得孩子們的臉紅撲撲的。他拿起個涼的窩頭放進鐵鍋,蓋上蓋子,笑著說:“等會兒讓你們嚐嚐,熱乎的窩頭比冷的香十倍。”
老先生捋著鬍鬚,看著這熱鬧場面,突然嘆道:“想當年我上學時,能有口熱水喝就不錯了。”他從書箱裡掏出個布包,開啟是幾塊麥芽糖,“來,誰認字認得好,就獎勵一塊。”
這下孩子們更起勁了。認字聲、柴火聲、偶爾的鬨笑聲混在一起,把學堂的梁木都震得嗡嗡響。魏桉靠在門框上,看著孩子們舉著樹枝在泥板上寫字,傻柱子蹲在灶臺邊添柴,裡還數著“一、兩、三”,突然覺得這土坯牆的學堂,比宮裡的金鑾殿還暖和。
日頭升到頭頂,窩頭髮了。魏桉掀開鍋蓋,一麥香混著熱氣湧出來,把孩子們的鼻子都引了過去。他把熱窩頭分給大家,自己拿起個紅薯,剛咬一口,就見王大叔舉著個陶碗跑來,碗裡是塊臘。
“我家婆娘醃的,”王大叔把臘往鍋裡放,“給娃們添點葷腥,這灶燒得旺,正好燉著吃。”
香很快飄滿了學堂。有個梳羊角辮的小姑娘吸著鼻子問:“先生,為啥這麼香?”
老先生還沒答話,魏桉就介面:“因為這是用大夥的力氣換來的。王大叔打獵辛苦,胖嬸種地勞累,所以香、紅薯甜。你們好好認字,將來種出更多糧食,就能天天吃熱乎的了。”
孩子們似懂非懂,卻都把手裡的窩頭攥得更了。
正吃著,村口傳來馬蹄聲。是二皇子派來的人,送來了幾捆新布,說是“給學堂做門簾,天冷了擋風”。送布的小太監剛進門,就被香勾得首咽口水,看著孩子們捧著熱窩頭吃得香甜,再看看蹲在灶臺邊啃紅薯的魏桉,突然覺得自家主子總說“三殿下不務正業”,好像也不全對。
“回去告訴二哥,”魏桉抹了把,“布留下,讓他有空來嚐嚐王大叔家的臘,比膳房的好吃。”
小太監憋著笑應了,臨走時往灶臺邊瞥了一眼——只見那個傳說中“不讀書泥”的三皇子,正蹲在地上,教孩子們怎麼用灶灰洗手,作自然得像個尋常農戶。
午後的斜斜地照進學堂,把泥板上的字染金。魏桉組織孩子們收拾碗筷,教他們“飯後要漱口”“碗要洗乾淨”,傻柱子最積極,抱著破陶罐去渠邊打水,回來時罐底的了一路水,在地上畫出條歪歪扭扭的線,像條小蛇。
“殿下,”老先生走過來,手裡拿著本翻舊的書,“我在書裡看到個法子,說用麥秸稈編筐,能裝東西還輕便,不如教孩子們編,也算門手藝。”
魏桉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明天就讓王大叔帶些麥秸稈來,咱在學堂闢個角,又能讀書又能學手藝,兩不誤。”
他著窗外,灶臺的餘火還在微微發亮,王大叔劈好的細柴碼得整整齊齊,胖嬸送來的紅薯皮被孩子們埋在了學堂後的空地裡,說是“能當料”。這一點一滴的瑣碎,像渠裡的水,慢慢浸潤著這個小村莊,也悄悄改變著他自己。
以前在宮裡,他總覺得“治國”是件天大的事,得在朝堂上爭論,得寫在奏摺裡。現在才明白,治國就是讓學堂飄出香,讓孩子捧著熱窩頭笑,讓傻小子知道劈柴要劈細——這些看得見得著的實在,比任何豪言壯語都管用。
“走,”魏桉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咱去看看蓄水池的地基挖得咋樣了,爭取冬天前能儲滿水,明年開春,讓學堂旁邊也種上莊稼,讓娃們知道,字要寫在泥板上,糧要種在土地裡,兩樣都不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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