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桉蹲在膳房的灶門前,手裡攥著燒得通紅的火鉗,正往灶膛裡添柴。火星子“噼啪”濺在他的布上,燙出幾個小黑點,他渾然不覺,眼睛首勾勾盯著蒸籠——裡面正冒著白花花的熱氣,裹著濃郁的麥香,比宮裡任何薰香都勾人。
“殿下,您這是要把膳房拆了重建啊?”掌勺的王師傅拎著鍋鏟,看著被魏桉折騰得七八糟的灶臺首咧。原本碼得整整齊齊的山珍海味被堆在角落,取而代之的是筐筐糙米、袋袋紅薯,連切菜的案子上都沾著麥麩子。
魏桉頭也不抬:“王師傅,您嚐嚐這個。”他掀開蒸籠,拿出個黃澄澄的窩窩頭,上面還留著指印,“這是用新收的玉米磨的面,摻了點小米,比白米扛。”
王師傅著鼻子往後躲:“殿下,這糙東西哪能進膳房?陛下吃慣了燕窩魚翅,見了這窩窩頭,怕是要掀桌子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,李德全提著食盒進來,看見灶臺上的窩窩頭,臉都白了:“哎喲我的三殿下!您這是要幹嘛?貴妃娘娘讓奴才來看看,您倒好,在膳房搞起‘糧宴’了?”
魏桉把窩窩頭往李德全手裡塞:“李總管嚐嚐,就一口。”李德全拗不過,閉著眼咬了一小口,嚼著嚼著,眼睛亮了:“嘿,這玩意兒……還香?帶點甜的,比那些油膩的糕點爽口。”
“是吧?”魏桉笑得得意,“這就是百姓們天天吃的東西。我在村裡時,二丫娘天天蒸這個,配著醃蘿蔔,一頓能吃仨。”他指著角落裡的山珍海味,“這些東西好看是好看,可頂啥用?去年南邊鬧荒,有戶人家把祖傳的玉佩當了,就為換兩個這樣的窩窩頭。”
李德全臉上的笑僵住了,著手裡的窩窩頭,突然嘆了口氣:“老奴懂您的意思了。只是……陛下那邊……”
“陛下那邊我去說。”魏桉拍了拍手上的面,“您讓小廚房按這個方子做,多做些,送到各宮去——父皇、母妃,還有各位皇兄皇妹,都得嚐嚐。”
沒等王師傅手,二皇子魏瑾帶著幾個太監闖了進來,錦袍下襬掃過裝紅薯的筐,踢得紅薯滾了一地。“老三,你在搞什麼鬼?”魏瑾捂著鼻子,“這膳房怎麼一子窮酸味?”
魏桉撿起地上的紅薯:“二皇兄來得正好,嚐嚐這個。”他把紅薯往魏瑾手裡塞,“這是惠民渠邊種的薯,甜得很,不用烤就能吃。”
魏瑾像了髒東西似的甩開:“拿開!這種鄉野之也配進膳房?父皇要是知道你用這些東西玷汙皇家膳食,非了你的皮不可!”
“玷汙?”魏桉把紅薯往案板上一放,“二皇兄可知,這‘鄉野之’能救人命?我在村裡修渠時,有個老漢快死了,就是靠吃這個活下來的。您錦玉食,自然覺得它鄙,可在百姓眼裡,它比黃金還金貴。”
魏瑾被噎得說不出話,指著魏桉的鼻子:“你、你這是在教訓我?別忘了,你也是皇子,吃的穿的哪樣不是百姓供著的?現在倒裝起清高了!”
“我不是裝清高。”魏桉拿起個窩窩頭,舉到魏瑾面前,“我是想讓大家知道,百姓們吃的是什麼,穿的是什麼。您天天說要‘恤民’,連窩窩頭都沒吃過,的哪門子恤?”他往窩窩頭裡夾了塊醃蘿蔔,咬得“咔嚓”響,“這才是真實的日子——有麥香,有鹹,實實在在,不像那些山珍海味,看著鮮,嚼著空。”
膳房的太監宮們都看著,有人捂著笑,有人紅了眼眶。王師傅了手,突然說:“殿下,老奴想試試做這個。家裡那口子總說老奴做的菜太細,吃著不踏實。”
“好!”魏桉把火鉗遞給王師傅,“玉米麵和小米麵按三比一的比例摻,溫水和麵,醒半個時辰,蒸的時候火候要足,上汽後再蒸一炷香……”
正說著,皇帝帶著貴妃來了。看見膳房裡的景象,皇帝皺起眉:“老三,你又在搗什麼鬼?”
魏桉趕迎上去,手裡還攥著個沒吃完的窩窩頭:“父皇,母妃,嚐嚐這個。”貴妃著窩窩頭,看著上面的指印,眼圈紅了:“兒啊,你在外面就吃這些?”
“娘,這東西好吃。”魏桉掰開窩窩頭,塞了一半到貴妃手裡,“您看,裡面有玉米的甜,小米的香,比宮裡的糕點耐。我想著,以後膳房能不能多做些糧,一來省糧食,二來……也讓大家嚐嚐百姓的日子。”
皇帝拿起個紅薯,掂量著:“你是想讓朕也天天啃這個?”
“不是。”魏桉指著蒸籠,“兒臣是想,把這些糧分到各宮,早飯吃點窩窩頭、紅薯,既爽口又養胃。省下的細糧,能多救濟些災民。去年的賑災糧裡,有三是發黴的,百姓吃了拉肚子,要是換這些新糧……”
“竟有此事?”皇帝的臉沉了下來,“李德全,去查!是誰敢在賑災糧裡手腳!”
李德全嚇得趕應著,心裡卻佩服魏桉——這三殿下看似在折騰窩窩頭,實則是在藉著糧說大事,比那些朝堂上的奏摺實在多了。
魏瑾站在一旁,看著皇帝拿著窩窩頭仔細端詳,突然覺得手裡的玉扳指硌得慌。他想說什麼,卻見王師傅端著盤剛蒸好的紅薯過來,金黃油亮,還冒著熱氣。皇帝拿起一個掰開,一樣的糖流出來,咬了一口,點了點頭:“嗯,比膳房的甜品實在。”
貴妃也嚐了口窩窩頭,笑著說:“確實香,就是有點幹。”魏桉趕遞過碗米湯:“配著這個喝,正好。”
膳房裡的氣氛漸漸活泛起來。王師傅教小太監們玉米麵,李德全幫著燒火,連皇帝都拿起個紅薯,邊吃邊聽魏桉說村裡的事——說二丫怎麼用紅薯藤餵豬,說張老漢怎麼把玉米秸稈碎了當料,說渠邊的學堂裡,孩子們用紅薯塊當算珠學算數。
魏瑾看著這一幕,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他穿著錦袍,戴著玉飾,卻不上話——那些關於土地、糧食、水渠的事,他一件也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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