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桉蹲在秧田埂上,指尖剛到水面,就被一隻突然竄出的泥鰍嚇了跳。那溜溜的小東西“嗖”地鑽進稻芽叢裡,帶起一串細的水花,濺得他鼻尖都是泥點。
“殿下咋跟個姑娘似的膽小?”二丫拎著個竹籃從埂那頭走來,籃子裡裝著剛採的馬齒莧,綠油油的沾著水。蹲下來,手指在水裡撥了撥,準地住一條比筷子還長的黃鱔,“你看,這田養著好東西呢,晚上燉了給你補補。”
魏桉看著手裡扭的黃鱔,突然想起昨天清泥塘時,周啟元那兩個衙役被泥鰍嚇得嗷嗷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“這秧田剛下種,可別把稻芽踩壞了。”他指著水裡冒出的白芽尖,“你看這芽,剛冒頭就帶著勁,跟你似的。”
二丫臉一紅,把黃鱔扔進竹籃:“俺娘說,這稻子得‘喝飽水、見著’才能長好。可昨兒看縣太爺的人量田,把咱家的田劃小了半分,說是‘田’,憑啥呀?”
這話讓魏桉皺起了眉。他起往村西頭走,果然見幾個穿著皂的人正用石灰在田埂上畫線,有戶村民正跟他們爭執著,聲音都帶著哭腔。
“吵什麼?”魏桉走過去,見領頭的是周啟元邊的主簿,手裡拿著本泛黃的田冊,冊子邊角都磨捲了。
主簿見是皇子,趕收起田冊行禮:“殿下,這是按縣太爺的令,重新丈量田畝,把零散的小田歸整歸整,好引水灌溉。”他指著被石灰圈起來的地塊,“這些是‘公田’,收後留一部分給村裡當‘公用糧’,剩下的再分……”
“分個屁!”那戶村民突然哭喊起來,“這田是俺爺爺輩開荒種出來的,憑啥劃公田?你們這是搶啊!”
周圍的村民也圍了上來,七八舌地附和。有個老漢巍巍地說:“俺家就靠這三分地活命,划走了半分,冬天全家喝西北風去?”
主簿臉發白,裡反覆唸叨“這是令”,卻被村民的聲浪蓋得沒了底氣。魏桉看著石灰線旁邊剛冒頭的稻芽,突然明白了——這田跟人一樣,得順著子來,劃分,只會把人心劃散了。
“都別吵了。”魏桉的聲音不高,卻讓糟糟的場面靜了下來。他撿起樹枝,在地上畫了個圈,“公田可以有,但不能強劃。咱按‘自願’來,誰家願意出半分地當公田,秋收後就能多分兩‘公用糧’;不願意的,就按老規矩種,渠水照樣澆,只是得幫著照看公田的稻子,算‘換工’,咋樣?”
村民們愣了愣,開始小聲議論。二丫娘第一個站出來:“俺家願意!半分地換兩糧,還能跟著學新法子種稻,划算!”有帶頭,不村民也跟著應了,剛才哭喊的那戶人家猶豫了會兒,也點了頭:“只要說話算數,俺也願意。”
主簿張著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魏桉瞥了他一眼:“回去告訴周大人,田是老百姓的命子,得捧著護著,不是拿來劃圈圈的。”他指著剛歸整出的公田,“這田就給村裡的老人和娃娃們照看,老人有經驗,娃娃有幹勁,正好讓他們搭個伴。”
這話引得一陣笑。有個瞎了隻眼的老漢著鬍鬚說:“殿下這主意好,俺們這些老骨頭,別的幹不,看個田、除個草還是行的。”
晌午時分,魏桉帶著村民在公田邊搭了個草棚,棚子底下支起塊平整的石板,算是“田賬臺”。二丫的娘拿來筆墨,魏桉在紙上寫下“公田章程”:自願田、換工記工、按勞分糧……字跡算不上好看,卻一筆一劃著實在。
周啟元不知啥時來了,站在棚子外看著,服上還沾著早上清塘時的泥點。“殿下,這、這不合規矩啊。”他著手,“朝廷的田制……”
“規矩是人定的。”魏桉打斷他,遞給他一碗剛熬好的米湯,“你嚐嚐這米,是去年村裡最好的收。要是按老規矩,這田零散著,渠水引不過來,收就得減半。現在歸整了,引水方便,還能養黃鱔泥鰍,一田兩用,老百姓能多口吃的,這比啥規矩都強。”
周啟元捧著碗,看著公田裡村民們忙著秧的影,又看了看石板上的“章程”,突然嘆了口氣:“下懂了。以前總想著‘按律辦事’,卻忘了這律條,本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好日子的。”
正說著,那邊傳來一陣歡呼。原來是那兩個被扔進泥塘的衙役,正笨拙地學著秧,結果腳一摔進田裡,稻芽沒幾棵,倒踩壞了一片,引得村民們首笑。可他倆也不惱,爬起來繼續,臉上、上全是泥,倒比早上順眼多了。
魏桉看著這場景,突然覺得肚子了。他拉著周啟元往村裡走:“走,嚐嚐二丫娘燉的黃鱔,順便跟你說說修水渠的新想法——咱在渠邊挖些蓄水的池子,下雨時存水,天旱時用,再種上蓮藕,又是一筆收。”
周啟元連連點頭,腳步都輕快了不。路過秧田時,魏桉又看見那隻嚇了他一跳的泥鰍,正從稻芽下探出頭,像是在看。他笑著往水裡扔了塊小石子,濺起的水花落在稻芽上,那芽尖晃了晃,像是在點頭。
正好,照在田裡的水上,泛著碎金似的。魏桉知道,這公田、這水渠,就像這稻芽,剛開始或許會磕磕絆絆,可只要用心護著,給足水、給足,總有一天會結出沉甸甸的稻穗。而那些所謂的“規矩”,也該像這田埂上的雜草,該除的除,該留的留,才能讓日子長得更順溜。
至於那兩個還在田裡鬧笑話的衙役,魏桉決定讓他們多待幾天——摔幾跤、沾點泥,或許才能明白,這田地裡的道理,比衙門裡的卷宗實在多了。
(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