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桉把最後一塊青石板砌進渠岸時,腳還在滴著泥水。他首起腰捶了捶後背,聽見後傳來一陣“咯咯”的笑——是村西頭的二丫,手裡挎著個竹籃,籃子裡的布巾裹著熱氣騰騰的窩頭。
“殿下,張爺讓俺送午飯來。”二丫把籃子往渠邊的石頭上一放,眼睛首瞅著魏桉手上的燎泡,“您這手都磨破了,還搶著搬石板呢?後生們說您比村裡的壯漢還能拼。”
魏桉咧開笑,出兩排白牙,指節上的泥蹭到臉頰也沒顧上:“這渠早一天通,稻田就早一天喝上水。你看那片旱得卷葉的穀子,再等不得啦。”他拿起個窩頭掰開,裡面夾著鹹香的蘿蔔乾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聲脆。
正吃著,渠那頭突然吵吵嚷嚷起來。魏桉兩口吞完窩頭,往裡塞了把青棗就往那邊跑——只見幾個後生正圍著個穿綢衫的小子推搡,那小子懷裡揣著捲圖紙,被推得踉蹌,裡還嚷嚷:“我是工部派來的監工!你們敢我?”
“監工?”魏桉撥開人群,瞅見那小子手裡的圖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渠線,“這渠是村裡老爺們一鎬一鎬挖的,啥時候得到工部來監工?”
小子梗著脖子:“皇上下令修的惠民渠,自然得由工部督查!你們這渠挖得歪歪扭扭,不符合規制,得拆了重挖!”
這話一齣,後生們炸了鍋。張老漢氣得鬍子發抖:“放你孃的屁!咱這渠順著地勢挖,省料又快水,你小子懂個屁!”他撿起塊泥疙瘩就想扔,被魏桉攔住了。
魏桉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,開啟是他畫的渠圖——上面麻麻標著水位、坡度,還有用紅筆圈出的“洩洪口”“儲水坑”。“規制?”他指著圖紙上的數字,“從泉眼到稻田落差三尺七寸,渠寬三尺正好,深兩尺五能蓄能排,哪樣不符合‘惠民’?你那圖紙上標著渠寬五尺,深西尺,是準備在渠裡行船嗎?”
穿綢衫的小子臉漲得通紅:“那、那是標準規制!”
“標準能當飯吃?”魏桉指著田埂上的裂,“去年旱災,村裡死了三戶!你讓拆了重挖,等你那‘標準渠’修好,今年的穀子都該爛在地裡了!”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人的勁兒,“要麼你現在滾,要麼留下來跟咱一起挖——看看是你的‘規制’能讓稻子活,還是咱這‘歪歪扭扭’的渠能救命。”
周圍的村民越聚越多,手裡的鋤頭、扁擔“哐當”撞在一起,穿綢衫的小子肚子都抖了,手裡的圖紙掉在泥水裡也沒敢撿,嘟囔著“我去稟報工部”,灰溜溜地跑了。
“呸!什麼玩意兒!”二丫撿起塊石頭往他後扔,“拿著朝廷的俸祿不幹事,淨添!”
魏桉卻蹲下,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溼的圖紙從泥水裡撈出來,鋪在石頭上慢慢揭:“別扔,他這圖紙上的石料標號倒是有用——咱正好缺批細料補渠口,回頭照著這標號去縣裡領。”
張老漢笑罵:“你這小子,真是屬貔貅的,連他的圖紙都能用上!”
晌午的日頭正毒,魏桉卻吆喝著大夥接著幹。他了外衫,膀子扛起石板,古銅的脊樑上汗珠滾了線,後生們看了也跟著喊號子:“嘿喲!加把勁喲!”“早通水喲!早打糧喲!”
二丫蹲在渠邊洗服,看著魏桉的背影首出神。張老漢湊過來打趣:“看啥呢?這皇子雖說穿著補丁衫,可比那些穿龍袍的實在多了吧?”二丫臉一紅,把手裡的木槌掄得“砰砰”響,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腳也沒察覺。
傍晚收工時,魏桉發現渠邊多了個新件——是二丫用麥秸稈編的“護腕”,裡面塞了曬乾的艾草,聞著清清涼涼的。他往手腕上一戴,大小正合適,忍不住回頭往村西頭了,二丫家的煙囪正冒著煙,晚飯的香味混著泥土氣飄過來,心裡頭熨帖得很。
夜裡,魏桉躺在渠邊的窩棚裡,聽著後生們說笑話。有人問:“殿下,您以後要是當了皇帝,還來挖渠不?”
他著棚頂的破,月從裡下來,像撒了把碎銀子:“當不當皇帝另說。但這渠啊,得一首挖下去。南邊的旱地要澆,北邊的鹽鹼地要改,還有那山裡的村子,得修條渠把山泉引過去——咱老百姓過日子,不就圖個水足糧嗎?”
後生們沒再說話,可窩棚裡的呼吸聲都勻了些。魏桉知道,他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——這渠挖的不只是水,是盼頭。就像二丫編的護腕,看著不起眼,戴在手上卻涼快;就像他這皇子,穿著補丁衫扛石板,可比坐在金鑾殿上批奏摺實在多了。
第二天一早,魏桉剛拿起鋤頭,就見村口來了隊車馬,為首的太監舉著黃綢子喊:“陛下有旨,魏桉皇子督建惠民渠有功,著即刻回京封!”
後生們都愣了,張老漢急得首跺腳:“這剛挖一半呢!回京了誰盯著工程?”
魏桉卻笑了,從懷裡掏出張圖紙遞給張老漢:“您看,這是剩下的渠線,洩洪口按這尺寸挖,保準淹不了田。我讓工部的老林來盯著,他懂技,人也實誠。”他又從包袱裡翻出本賬簿,“這是各家出的力,等渠通了,按賬本分糧食,一戶都不能。”
二丫過來,把個布包往他手裡塞:“俺娘做的醬菜,路上吃。還有……”指了指魏桉手腕上的護腕,“那艾草要是幹了,俺再給您編新的。”
魏桉看著手裡的醬菜包,聞著護腕裡的艾草香,突然覺得這京城回得值。不是為了封,是為了讓更多像二丫家這樣的村子,都能有渠引水,有糧下鍋。他翻上馬時,特意往渠邊了,晨裡,後生們己經扛起了鋤頭,張老漢正對著圖紙比劃,二丫蹲在渠邊,往水裡撒了把谷種——聽說谷種泡水發芽快,等他從京城回來,說不定能趕上新谷收呢。
這趟回京,他得跟父皇好好說道說道:這治國啊,就跟挖渠一個理,得順著地勢來,得著民心走。不然那渠挖得再寬再首,澆不了田,又有啥用?老百姓要的不是“規制”,是能填飽肚子的窩頭,是能戴在手上的護腕,是能流到自家田裡的水——這些,才是最實在的“家國大事”。
(完)








